鑑资治通鉴·学堂

三〇年代(六三〇—六三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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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朝

七世纪

◎李靖北伐,东突厥汗国亡。

◎“贞观之治”。

◎唐军大破吐谷浑汗国·可汗慕容伏允自缢死。

◎美女武曌入宫。

◎唐军攻击高昌王国。

◎穆罕默德攻陷麦加,建阿拉伯帝国,中国称“大食”“天方”。

◎中国高僧玄奘深入印度苦学。

◎阿拉伯军队攻陷大马士革、耶路撒冷。

六三〇年庚寅

唐·贞观四年

1春季,正月,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远征军定襄兵团总司令(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率骁勇骑兵三千人,自马邑(山西省朔州市)进驻恶阳岭(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南),夜晚,袭击定襄(和林格尔县),攻破。东突厥汗国(瀚海沙漠群)颉利可汗(十三任大可汗)阿史那咄苾想不到李靖军突然出现,大惊说:“唐朝如果不是全国出动,李靖一支孤军,怎么敢到这里!”一日之间,不断惊恐骚动,于是把王庭(中央政府)迁到碛口(内蒙古四子王旗西北呼和淖尔西沙漠口岸)。李靖又派出间谍,挑拨阿史那咄苾跟他心腹干部之间感情,阿史那咄苾亲信康苏密首先携带隋王朝萧皇后(杨广正妻)及杨广的孙儿杨政道,投奔唐朝(萧皇后进入突厥事,参考六一九年四月)。正月九日,杨政道等抵达京师(首都长安)。

之前,有归降的胡人说:“唐朝有人暗中写信给萧皇后!”现在,立法官(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审讯萧皇后。李世民说:“天下还没有安定,突厥又正强盛,人民愚昧无知,或许有这种事。而今,全国统一,过去犯的错误,何必追问!”

远征军通漠兵团总司令(通漠道行军总管)李世(徐世)从云中(山西省大同市)出发,在白道(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北)跟东突厥军会战,大破东突厥军。

七世纪·六二九年十一月至六三〇年三月李靖击灭东突厥汗国
七世纪·六二九年十一月至六三〇年三月李靖击灭东突厥汗国

2二月三日,唐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三岁)前往骊山温泉(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

3二月八日,远征军定襄兵团总司令(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追到阴山,击败东突厥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大军。

先前,阿史那咄苾既被击败,逃到铁山(阴山之北),部众还有数万人,派执失思力到长安晋见唐王朝皇帝李世民,请求宽恕。阿史那咄苾承诺全国归附,自己也愿入朝。李世民派藩属事务部长(鸿胪卿)唐俭等前往慰问安抚,又下诏命李靖率军迎接阿史那咄苾。阿史那咄苾外貌十分卑屈,言辞尤其谦恭,但心里仍在犹豫,打算拖到草青马肥,继续向沙漠之北逃亡。李靖率军跟李世(徐世)在白道会师,互相商量说:“阿史那咄苾虽然挫败,可是部众仍然很多,势力仍相当强大,如果穿过瀚海沙漠,向北逃走,依靠九姓蛮夷(敕勒〔铁勒〕九姓,参考六四六年八月),道路遥远,又危险阻塞,势难追到。而今,钦差大臣正在他那里,蛮虏的警戒一定松懈,如果遴选精锐骑兵一万人,携带二十天粮食,前往袭击,用不着战斗,就能把他擒获。”遂将这个谋略告诉张公谨,张公谨说:“皇上已接受阿史那咄苾投降,钦差大臣又在他那里,怎么能发动攻击!”李靖说:“这正是韩信击破齐王国的原因(参考前二〇三年十二月)。唐俭等的性命,有什么值得珍惜!”于是率军在夜晚出发,李世随后跟进,大军抵达阴山,遇到东突厥部众一千余帐,全部俘虏,命他们随军前进。

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接见唐帝国使节,大喜,心情也归平静。李靖派武邑(河北省武邑县)人苏定方,率骑兵两百人当前锋,利用大雾掩护挺进,距东突厥御帐只七里,才被发觉。阿史那咄苾骑千里马先行逃走,李靖主力大军抵达时,东突厥军立刻崩溃,唐俭逃回。李靖杀一万余人,俘虏男女十余万人,掳获牲畜数十万头,斩隋王朝义成公主,生擒她的儿子阿史那叠罗施。阿史那咄苾率一万余人,打算横穿瀚海沙漠,李世在碛口布防,阿史那咄苾逃到那里,无法前进,属下大酋长都率领部众投降唐军,李世掳获五万余人,班师。唐帝国开拓疆土:南自阴山,北到瀚海沙漠群。远征军用不封口的告捷文书,向中央奏报胜利消息。

4二月十日,李世民回宫(从骊山温泉)。

5二月十八日,唐政府因击破东突厥汗国,赦免天下。

6唐政府任命总监察官(御吏大夫)温彦博当最高立法长(中书令),暂任最高监督长(守侍中)王珪实任最高监督长(侍中),国务院暂任财政部长(守民部尚书)戴胄实任财政部长(民部尚书)、三级实质宰相(参预朝政)。任命祭祀部副部长(太常少卿)萧瑀当总监察官(御史大夫)、四级实质宰相(参议朝政)。

7三月三日,任命东突厥汗国夹毕公爵(特勒)阿史那思摩当右武候(卫军第十二军)大将军(正三品)。

唐帝国四方少数民族酋长、君王在长安(唐首都·陕西省西安市)皇宫门前集合,请求李世民接受他们所上的尊号:天可汗。李世民说:“我是大唐天子,难道还要兼办可汗的事!”文武百官以及四方少数民族酋长、国王,都高呼万岁!自此以后,李世民对西北边陲酋长君王颁发诏书时,一律自称“天可汗”。

三月五日,东突厥汗国司令官(俟斤)阿史那思结率部众四万人投降唐帝国。

三月十一日,唐政府任命突利可汗(小可汗)阿史那什钵苾当右卫(卫军第二军)大将军(正三品),封北平郡王。

最初,始毕可汗(十一任大可汗)阿史那咄吉,任命启民可汗(十任大可汗)阿史那染干亲弟阿史那苏尼失当沙钵罗将军,管辖部落五万家,牙帐位于唐帝国灵州(宁夏灵武市)西北。后来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政治衰败,大家纷纷叛变,只阿史那苏尼失部落,仍没有贰心。突利可汗阿史那什钵苾投降唐帝国,阿史那咄苾封阿史那苏尼失当小可汗。阿史那咄苾在碛口被李世击败,前往投奔阿史那苏尼失,打算继续投奔吐谷浑汗国(青海省)。远征军大同兵团总司令(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军进逼,命阿史那苏尼失逮捕阿史那咄苾。阿史那咄苾得到消息,率数名骑兵趁夜逃走,躲藏到荒山穷谷之中,阿史那苏尼失大为恐惧,驰马追赶,把他擒获。

三月十五日,远征军副作战司令张宝相率军突袭阿史那苏尼失大营,俘虏阿史那咄苾,押送京师(首都长安);阿史那苏尼失率部众投降唐帝国。瀚海沙漠以南,遂无敌踪。

8蔡公(成公)杜如晦病重,李世民派太子李承乾前往问安,又亲自探视。

三月十九日,杜如晦逝世(享年四十六岁)。

李世民每得到好东西,就想到杜如晦,派使节送到他家。很久以后,谈到杜如晦,都忍不住哭泣流泪,对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说:“你跟如晦一同辅佐我,而今,只看到你,却看不到如晦。”

9东突厥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被押送到长安。

夏季,四月三日,李世民登顺天楼(皇城南面中门〔顺天门〕城楼)受降,仪式铺张,大量陈列各种宝贵文物器具,引见阿史那咄苾,斥责说:“你仗恃老爹老哥遗留下的本钱,放情纵欲,荒淫横暴,自找灭亡,罪状之一。不断跟我国结盟,又不断对我国叛盟,罪状之二。自认为强大,喜爱战争,枯骨遍野,不能安葬,罪状之三。蹂躏践踏我国庄稼,掠夺我国人口,罪状之四。我赦免你的罪,只在保存你的汗国,你却迁延推辞不肯入朝,罪状之五。然而,念及你自渭河便桥结盟以后(参考六二六年八月),不再大举侵略,因此饶你不死。”阿史那咄苾痛哭谢恩,告退。李世民命他住畜牧部(太仆)宾馆,供应丰富饮食。

太上皇李渊听到生擒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消息,叹息说:“刘邦被困白登(参考前二〇〇年),不能报复。而今,我儿能消灭突厥,我把政权托付给适当的人,还有什么值得担忧!”李渊召唤李世民跟高级官员十余人,以及各亲王、王妃、公主,在凌烟阁设宴。酒半醉时,李渊亲自弹琵琶,李世民随音乐跳舞,三公及部长级高官都起身敬酒祝福,到夜深才散。

东突厥汗国既被消灭,残余部落有的向北投奔薛延陀汗国,有的向西投奔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而投降唐帝国的约有十万人,李世民下诏命文武官员商讨如何安置,官员们很多主张:“北方狄人自古以来都是中国的灾难,幸而今天破灭,应该把他们全部迁到黄河以南兖州(古兖州·山东省西部)及豫州(古豫州·河南省)一带,拆散他们的部落,分别遣送到各州县,教他们耕田织布,把那些蛮虏教化成农民,使塞北地区永成真空。”副立法长(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自上古以来,没有人可以使他们臣服,陛下既使他们臣服,请把他们仍安置在河北(黄河河套以北),分别遴选酋长,领导各个部落,则永无后患。”国务院教育部副部长(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然称为一个国家,事实上因种族及部落的不同,各有酋长。而今乘势把他们分散隔离,就命各部落各自推选首领,地位平等,谁也不隶属谁。即令特别保存阿史那一族,可汗也只算阿史那家族的首领。汗国既被分割,力量一定减弱,就容易控制;各部落互相间势均力敌,就难以吞并;各自独立,就决不可能跟中国抗衡。我建议在定襄(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设立总督府(都护府),负责管理,这是使边疆安宁的长程计划。”夏州军区(总部设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总司令(夏州都督)窦静认为:“蛮夷性情好像禽兽,不能用刑罚吓阻,也不能用仁义感化,何况他们回归故国的盼望,不容易忘记,把他们安置在中原地带,只会造成伤害,不会有一点裨益,恐怕万一发生变化,冒犯国法。不如趁他们残破败亡之际,施舍给他们再也想不到的恩典,封他们酋长一个王侯的称号,再把皇族的女儿嫁给他们为妻,分割他们的土地,拆散他们的部落,使他们权力薄弱,形势崩裂,就容易控制,可使他们永成藩属,长保边塞平安。”最高立法长温彦博认为:“把他们迁移到古兖州、豫州一带,违背人性,不是对他们保护养育之道。请依照东汉王朝一世纪五〇年代把匈奴人安置在边塞以内的前例,仍保持他们原来的部落编制,尊重他们固有的风俗习惯(参考五〇年),用来开垦人烟稀少的土地,作为中原的屏藩,这应是最好的策略。”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魏征认为:“突厥世代侵略中原,是人民的仇敌,今天幸而破亡,陛下因为念及他们投降归附,不忍心全部屠杀,最好是使他们回到他们的土地之上,不可留在大唐境内。蛮夷都是人面兽心。衰弱的时候屈服,强大的时候背叛,这是他们的本性。现在,投降的人将近十万,数年之后,子孙繁衍,人口将加倍增长,一定成为大唐的心腹大患,后悔已来不及。晋王朝初年,各胡族分散到内地各处,郭钦、江统都劝司马炎(晋王朝一任帝)把他们驱出塞外,斩断乱源,司马炎不能接受(参考二八〇年十月、二九九年正月。江统进谏的对象应是二任帝司马衷,不是司马炎)。二十余年后,伊洛(洛阳)一带遂成为蛮夷巢穴,前事可作鉴戒。”温彦博说:“君王和万民之间的关系,好像天一样覆盖,地一样承载,毫不遗漏。而今,突厥走投无路,向我们归降,怎么可以抛弃不理!孔丘说:‘只管认真教育,不管他是什么人。'(“有教无类。”)如果把突厥人从死亡中救出来,传授给他们生产能力,教导他们礼义,数年之后,都会成为大唐的国民。再遴选他们酋长到京师担任皇家禁卫军官,他们畏惧威严,感怀恩德,哪里来的后患?”

李世民最后终于采取温彦博处理突厥投降部众的建议,东起幽州(北京市),西到灵州,在突利可汗故地设置顺州(五柳戍·辽宁省朝阳市南)、祐州(今地不详)、化州(陕西省榆林市北)、长州(陕西省靖边县西)四个军区总司令部(都督府),又在颉利可汗故地,设立六个州,东方设置定襄军区(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总司令部(定襄都督府),西方设置云中军区(内蒙古乌兰察布盟)总司令部(云中都督府),统御突厥部众。

五月七日,李世民任命突利可汗阿史那什钵苾当顺州军区(总部设辽宁省朝阳市南)总司令(顺州都督),命他率部众前往到职。李世民警告阿史那什钵苾说:“你的祖父启民可汗阿史那染干,单身投奔隋王朝,隋王朝封他当大可汗,领土涵盖北方原野(参考五九九年十月);你的老爹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反而成为隋王朝的灾难(参考六一五年八月),上天不容,所以今天使你们混乱丧亡到这种地步。我所以不封你当突厥大可汗,实在是害怕历史重演。而今命你当大唐的军区总司令(都督),你应该好好地遵守大唐法令,不要再侵扰抢掠。不仅仅希望大唐长久平安,也希望保护你家族长久平安。”

五月八日,李世民封阿史那苏尼失当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当怀化郡王。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败亡时,各部落酋长都抛弃他,纷纷向唐帝国投降,只阿史那思摩追随左右,不肯离去,最后竟跟阿史那咄苾同时被俘。李世民称赞他的忠心,命他当右武候(卫军第十二军)大将军。不久再命他当北开州军区(总部设陕西省榆林市北)总司令(北开州都督),统御阿史那咄苾旧有直属部众。

五月十三日,李世民任命右武卫(卫军第四军)大将军史大奈(阿史那大奈)当丰州军区(总部设内蒙古五原县)总司令(丰州都督),其他归降的突厥酋长,全命他们当“将军”“司令”(中郎将),分发有关政府单位。计五品以上官员有一百余人,几乎占中央原有官员的半数;突厥人定居长安的,将近一万家。

10五月十七日,李世民下诏:“今后,诉讼案件不服国务院(尚书省)判决的,可以上诉东宫(太子宫),请求太子(李承乾)裁决,如果仍然不服,再上奏皇帝。”

11五月二十三日,总监察官(御史大夫)萧瑀上奏,弹劾远征军定襄兵团总司令李靖,攻陷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王庭(牙帐)时,军纪败坏,以致官兵大肆劫掠,汗国金银财宝、珍玩古董被抢一空,请将李靖交付军法审判。李世民手令阻止这个弹劾。但李靖班师回京晋见时,李世民仍对他严厉斥责,李靖叩头请求宽恕。很久,李世民才说:“隋王朝时,史万岁击破达头可汗(小可汗)阿史那玷厥,建立大功,不但没有赏赐,反而被杀(参考六〇〇年十月)。我跟杨坚不一样,只记你的功,不记你的罪。”加授李靖左光禄大夫(文散官三级·从二品),赏赐绸缎一千匹,增加采邑连同从前所有的,共五百户。过了一段时间,李世民对李靖说:“从前,有人进谗言陷害你,我已经醒悟,请你不要挂心。”再赏赐绸缎二千匹。

12林邑王国(越南中部)向唐帝国呈献火珠(传说:中午时,把珠放在阴影地方,下放艾草,珠即出火),主管单位因他们奏章上措辞傲慢,请求出兵讨伐,李世民说:“好战之徒,一定覆亡。杨广、阿史那咄苾,都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攻击小国,战胜他并不威武,何况未必战胜!言语文字上的瑕疵,不必在意!”

13六月四日,唐政府任命怀德郡王阿史那苏尼失当北宁州(今地不详)军区总司令(北宁州都督),贵族征兵府司令(中郎将)史善应当北抚州(今地不详)军区总司令(北抚州都督)。

六月九日,任命右骁卫(卫军第六军)将军康苏密当北安州(今地不详)军区总司令(东突厥汗国消灭后,唐政府在该国故土上所置各州,都有名无实,而且州名也昙花一现)。

14六月二十二日,唐政府征调士卒,整修洛阳宫殿,准备李世民前往巡视。

御前监督官(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阻,认为:“陛下前往洛阳(河南省洛阳市)巡视,日期还没有决定,就预先整修宫殿,不应是今天紧急任务。从前,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采纳娄敬的建议,把国都从洛阳迁到长安(参考前二〇二年五月),岂不是因为洛阳形势远不如关中(陕西省中部)!刘启(西汉王朝六任帝)相信晁错的计划,以致激起七国叛变(参考前一五四年正月)。陛下今天把突厥人安置在大唐境内,突厥人跟政府的亲密关系,比西汉王朝七国跟政府间的亲密关系如何!为什么不作深远忧虑,却急于兴建宫殿,轻易出巡!我曾亲眼看到,隋王朝兴建洛阳宫殿时,附近山上没有粗木,而使用的巨大梁柱,都来自远方(参考六〇五年三月),两千人牵引一根梁柱,用坚木做成车轮,但仍摩擦生热,冒出火花。于是改用铁质轮轴,但也只能走一二里,铁轴即行破裂,另派数百人专门携带铁轴,跟随左右,随时更换,一天时间,不过前进二三十里。一根梁柱,就用去数十万人的工资,其他开支,可推想而知。陛下当初攻克洛阳,对隋王朝宫殿的雄壮宏大部分,下令摧毁(参考六二一年五月),迄今不到十年,就再加修建,为什么从前那样痛恨它,又为什么今天这样急于起而仿效!而且,帝国今天的财富,怎么比得上隋王朝?陛下驱使满身创伤的人民,踏上隋王朝覆亡的道路,恐怕比杨广更为不如。”李世民说:“你以为我不如杨广,可是比姒履癸(桀)、子受辛(纣)如何?”张玄素说:“如果兴筑洛阳宫殿的工程不能停止,结果跟杨广一样,天下大乱。”李世民叹息说:“我考虑得不够周到,才有这种决定。”对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房玄龄说:“我因为洛阳位居全国中央,各地朝贡,道路远近平均,本来为了便利人民,所以才命修建宫殿。现在张玄素的话,理由充分,应该立刻停工。以后我有事前往洛阳,就是住在露天底下,也没有关系。”赏赐张玄素彩缎二百匹。

15秋季,七月一日,日食。

16七月二日,李世民问房玄龄、萧瑀说:“杨坚(隋王朝一任帝)是个什么样的政治领袖?”二人回答说:“杨坚治理国家,至为辛苦勤劳,主持御前会报,有时中午过后还不能结束。杨坚接见五品以上官员时,教他们入座谈论,漫长没有止境,以至卫士们不能换班,只好站在那里进餐。性情虽然并不仁慈忠厚,也算是个精神振奋的君主。”李世民说:“你只知道这一面,却不知道还有另一面。杨坚并不聪明,却喜欢自作聪明,挑剔别人的小毛病。不聪明则观察无法透彻,喜欢挑剔小毛病则对人疑心重重;杨坚凡事都自己裁决,不信任干部。天下之大,一天要处理万件机要,即令累得身心憔悴,也不能全都中肯。官员既然了解领袖的心意,也只有一切听候指示,虽然发现错误,也没有人敢劝,所以只传两代(三任帝杨侑以下不计),国便覆亡。我跟他恰恰相反,选择天下贤能人才,分别担任各种官职,使他们思考天下大事,报告宰相,研究妥善,然后上奏。有功则赏,有罪则罚,谁敢不竭尽心力,进德修业,用不着担忧天下不太平。”于是,手令告诫文武百宫:“自今以后,诏书手令有不恰当的都应复奏,不可以一味顺从,不肯费心。”

17七月十日,唐政府擢升前太子少保(太子三少之三)李纲当太子少师(太子三少之一),任命兼总监察官(兼御史大夫)萧瑀当太子少傅(太子三少之二)。

李纲脚部患病,李世民赏赐给他人挽的小车,使他乘坐到内阁前,又屡次请他进宫,询问政府事务。李纲每到东宫,太子李承乾都亲自叩拜。李承乾每次升堂处理事务,李世民都命李纲及房玄龄在旁陪坐。

七世纪·三〇年代至四〇年代初期唐王朝疆域扩张
七世纪·三〇年代至四〇年代初期唐王朝疆域扩张

最初,李世民命萧瑀当宰相(与宰相参议朝政),萧瑀气势凌人,而又喜爱争辩,房玄龄等都不能抗拒,而李世民对萧瑀的意见又多不采纳。房玄龄、魏征、温彦博曾经有微小过失,萧瑀上疏弹劾,李世民不理,萧瑀因此灰心失意,李世民遂免除他总监察官一职,专任太子少傅,不再兼任宰相(预闻朝政)。

18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东部)若干种族部落散布在伊吾(新疆哈密市)一带,唐政府任命凉州军区(总部设甘肃省武威市)总司令(凉州都督)李大亮当西北道安抚特使,在碛口(哈密市东沙漠出口)储存粮食,对投奔唐帝国的降人,发给粮食赈济;对派到唐帝国的使节,则招待慰劳,于是道路上行人前后相望。李大亮上疏说:“要号召远方的人,必定先安抚近地的人,大唐是树根,四方夷族是树叶,压榨大唐供奉四方夷族,犹如拔出树根,去增添树叶。我远考秦、汉王朝,近看隋王朝,对外重视蛮夷,都促使自身穷苦。而今对西突厥的政治攻势,只看到浪费,没有看到利益。何况河西(甘肃省中部西部)州县一片萧条,自从西突厥衰败,农民才开始耕种,而今又要供奉这份差役,实不堪负荷,不如撤销安抚特使,恢复正常。伊吾地区几乎全是沙砾,住民如果拥戴一个首领,愿向大唐称臣,归附大唐,我们就应联系接受,命他们仍住塞外,做大唐的外围屏藩,这才是用虚惠交换实利的方略。”

李世民批准。

19八月十四日,李世民下诏:“政府官员平日服装没有等级区别。从今以后,三品以上穿紫色,四品五品穿红色,六品七品穿绿色,八品九品穿青色;妻子的服饰比照丈夫。”(四品以下服装,红、绿、青,又分深浅;五品浅红、七品浅绿、九品浅青。)

20八月二十二日,李世民下诏,擢升国务院国防部长(兵部尚书)李靖当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

李靖性情沉默敦厚,每次跟众宰相商议国事,拘谨慎重,好像不会讲话。

21东突厥汗国既已灭亡,营州军区(总部设辽宁省朝阳市)总司令(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部落(辽河上游)酋长贪没折,前往游说东北各部落。于是,奚部落(滦河上游乌桓人)、霫部落(辽河以北匈奴人)、室韦部落(内蒙古东北部)等十余部,都归降唐帝国。薛万淑,是薛万均的老哥。

22八月二十六日,东突厥汗国将军阿史那欲谷向唐帝国投降。阿史那欲谷,是突利可汗(小可汗)阿史那什钵苾的老弟。阿史那什钵苾溃败,阿史那欲谷投奔高昌王国(新疆吐鲁番市东),听说阿史那什钵苾受到唐帝国礼遇,遂向唐帝国投降。

23九月六日,伊吾城防司令(城主)到唐帝国首都长安朝见。

隋王朝末年,伊吾归附隋帝国,隋王朝设伊吾郡(事在六一〇年)。隋王朝衰乱,伊吾向东突厥汗国称臣,东突厥汗国既亡,伊吾城防司令率领所属的七个城池,再归降唐帝国,唐政府遂在该地设西伊州(六三二年改称伊州)。

24思结部落(蒙古国哈拉和林市西南)饥馑穷苦,朔州(山西省朔州市)州长、新丰(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新丰镇)人张俭,号召他们归降唐帝国。有些人响应这个号召,但也有些人拒绝,仍留在瀚海沙漠群以北。两方面亲戚朋友私下往来,张俭并不禁止。

后来,张俭转任胜州军区(总部设内蒙古托克托县)总司令(胜州都督),朔州州政府上疏奏称:迁入唐帝国的思结部落准备叛变。李世民下诏命张俭前往调查,张俭单人匹马,进入思结部落游说沟通,把他们迁到代州(山西省代县),李世民即任命张俭摄理代州军区总司令(检校代州都督),而思结部落最后也没有叛变。张俭遂鼓励思结部众耕田垦荒,本年,庄稼丰收。张俭恐怕思结部众积蓄太多,生出异心,于是奏请中央核准,用市价收购他们的粮食,加强边防储存。思结部落大为欢喜,耕田越发努力,而边防储备更为充实。

25九月十四日,开拓南方夷族疆域,设置费州(贵州省思南县)、夷州(贵州省凤冈县东)。

26九月十七日,李世民前往陇州(陕西省陇县)。

27冬季,十一月一日(原文“壬辰”,据《新唐书》改),李世民任命右卫(卫军第二军)大将军侯君集当国务院国防部长(兵部尚书),实质宰相(参议朝政)。

28十一月三日,李世民返京师。

29李世民阅读《明堂针灸书》,上面记载:“人类所有内脏,都联系脊背。”

十一月十七日,李世民下诏命自今以后,不准捶击鞭打囚犯脊背。

30十二月十四日,李世民前往鹿苑(陕西省西安市高陵区境)打猎。十二月十五日,李世民回宫。

31十二月二十四日,高昌王国国王(十五任王)麹文泰前来唐帝国朝见。西域各国听到消息,纷纷趁麹文泰朝见之便,派使节向唐帝国进贡,李世民命麹文泰的随从厌怛纥干西上迎接。皇家图书院长魏征劝阻说:“从前,刘秀(东汉王朝一任帝)不接受西域各国的人质,拒绝设立总督(都护),认为不应为了蛮夷而削弱自己的国家(参考四七年)。而今,天下刚刚安定,麹文泰入朝之时,所经过的地方,接待安顿,费用至为庞大,官民更是辛劳。十个国家进贡的使节加上随从,不可能少于一千人,边疆人民消耗严重,将无法承受这份苦难。如果准许他们的商人往来,跟边疆人民做生意,当然可以,但如果把他们当作宾客接待,不是大唐之福。”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李世民立即下令停止。

32在一个各位宰相都在座的宴席上,李世民对最高监督长(侍中)王珪说:“你的见识深远,而口才又好,现在请你从房玄龄开始,对在座各人,一一评鉴,并且你自认为比他们如何?”王珪说:“谨慎小心,献身国家,认为应做的一定去做,我不如房玄龄;文武全才,出则当元帅,入则当宰相,我不如李靖;撰写诏书,奏报事务,详细明确,分析公允,我不如温彦博;处理复杂困难问题,解决紧急事变,都能照顾周到,我不如戴胄;总是盼望君王上比伊祁放勋(尧)、姚重华(舜),而且以规劝君王作为自己的责任,我不如魏徴;至于淘汰欠缺品德能力的人,擢升贤能的人,痛恨邪恶,喜爱正直,我比在座各位,也算是一点小小长处。”李世民十分同意,大家也认为是一种定沦。

33李世民刚登基时,曾经跟文武官员谈到教化,李世民说:“而今,天下大乱之后,恐怕人民不容易接受教化。”魏徴回答说:“不然。长期安定中的人,容易骄傲淫逸,骄傲淫逸的人才难教化;久经离乱的人,全都身心愁苦,身心愁苦的人反而容易教化。譬如饥饿的人什么食物都觉得好吃,口渴的人什么水都觉得好喝。”李世民同意。封德彝反驳说:“三代(夏商周)以下,人心逐渐轻浮诡诈,所以秦王朝使用法律治国,西汉王朝羼杂霸术,都是因为想教化而不能教化,并不是能教化而不教化!魏征不过一个平凡的知识分子,不知道世界大势,如果相信他那些迂阔理论,一定败坏国家。”(封德彝已于六二七年逝世,此项记载当是追叙,)魏征说:“五帝三王(五帝:黄帝姬轩辕、玄帝姬颛顼、俈帝姬夋、尧帝伊祁放勋、舜帝姚重华;三王:夏王朝一任帝姒文命、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周王朝一任王姬发)并没有改换人民,照样教化。从前,姬轩辕征服蚩尤,姬颛顼诛杀九黎,子天乙放逐姒履癸(夏王朝末任帝),姬发讨伐子受辛(商王朝末任帝),都亲自缔造出太平盛世,难道他们不是在天下大乱之后?如果说古人淳朴厚重,以后渐渐轻浮诡诈,那么,时至今日,人民全都变成了鬼魅,政治领袖怎能治理鬼魅!”李世民终于采纳魏征的建议。

六二七年,关中(陕西省中部)严重饥馑,每斗米值绸缎一匹;六二八年,天下蝗虫成灾;六二九年,全国又发生大水(关中饥馑及蝗灾,参考六二八年三月及六月,至于去年〔六二九年〕记载的,不是水灾,却是旱灾,参考去年六月)。李世民辛苦殷勤,照顾安顿,人民虽然流亡他乡,奔波乞讨,但都没有抱怨。本年,全国丰收,流亡外乡的人全都回归故里,每斗米不过三四钱,年底为止,判处死刑的不过二十九人。东自东海,南到五岭(南岭),都夜不闭户,行旅商人,不带干粮,沿途都有饭店供应。

李世民对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一级·从一品)长孙无忌说:“我登基的最初几年,上疏的官员都说:‘政治领袖当独断专行,展示权威,不可以把权力交给部下。’也有人建议:‘应该炫耀帝国武力,出军讨伐四方夷族。’只有魏征劝我:‘放弃武力,任用文官治理国家,国家安定,四方夷族自然归服。’我采纳了他的建议。而今,颉利可汗(东突厥十三任大可汗)阿史那咄苾被擒,突厥酋长甚至身带佩刀,担任皇家侍从,部落人民也都改穿大唐衣裳,这都是魏征的力量,恨的是没有让封德彝亲眼看到。”魏征叩头感谢说:“突厥残破灭亡,四海之内,一派升平,都是陛下的威望和恩德所致,我怎么有这些力量!”李世民说:“我能信任你,你又不辜负我的信任,功劳难道只是我的!”

34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房玄龄奏称:“检查军械库武器铠甲,远超过隋王朝。”李世民说:“武器铠甲,军事装备,当然不可缺少。然而,杨广(隋王朝二任帝)的武器铠甲,岂不充足?而终于灭亡。各位尽心尽力使人民安定,才是我的武器铠甲。”

35李世民对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萧璟说:“你在隋王朝时,能不能常常见到萧皇后(隋王朝二任帝杨广正妻)?”(萧璟跟萧皇后同一娘亲)萧璟说:“杨广连儿女都不见,我是什么人,怎么能够见面?”魏征说:“我听说杨广对他的儿子杨暕全不相信,一直派宦官前往窥探(参考六〇八年四月),听到杨暕饮宴,就说:‘他做了什么事,那样欢喜?’听到杨暕忧愁憔悴,就说:‘他有别的念头才这个样子。’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别人!”李世民笑说:“我今天待杨政道,比杨广待杨暕好多了。”萧璟,是萧瑀的老哥。

36西突厥汗国肆叶护可汗(五任大可汗)阿史那咥力,是三任大可汗阿史那统的儿子,深受部众拥护,屈利俟毗可汗(四任大可汗)阿史那莫贺咄部下的酋长也多往归附。

阿史那咥力率军攻击阿史那莫贺咄,阿史那莫贺咄大败,逃到金山(新疆阿尔泰山),被将军阿史那泥孰诛杀,汗国各部落遂共推阿史那咥力当大可汗(西突厥汗国短暂分裂,至此统一。参考六二八年十二月)。

六三一年辛卯

唐·贞观五年

1春季,正月,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四岁)下诏,命和尚、尼姑、道士对父母都要下跪叩头。

2正月十三日,李世民在昆明池(旧长安城西南)举行扩大狩猎,四方夷族部落酋长及各独立王国国王全都随从。

正月十四日,李世民设宴欢迎高昌王国(新疆吐鲁番市东)国王(十五任王)麹文泰和文武百官。

正月十六日,李世民还宫,亲自把狩猎得到的飞禽走兽呈献给太上皇李渊。

3正月二十三日,各地方政府进京朝见特使(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联名上疏,认为四方各族全部顺服称臣,请李世民前往泰山“封禅”(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称“封”,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称“禅”)。李世民亲笔撰写诏书拒绝(胡三省注:进京朝见特使,于每年十月二十五日抵达京师〔首都长安〕,十一月一日,国务院财政部〔民部〕陪同他们晋见皇帝,再到国务院〔尚书省〕跟各宰相相见。然后,在大厅集合,就各地方政府考绩事项,提出报告及回答质问。第二年元旦到皇宫呈递各地方政府贡品)。

4有关单位上疏,认为太子李承乾应该行加冠礼(本年李承乾十三岁),请在二月吉祥日举行,开始配置武装警卫。李世民说:“二月正逢春耕,最好改到十月。”太子少傅(太子三少之二)萧瑀上疏说:“根据《阴阳书》(占卜书),十月不如二月。”李世民说:“吉祥凶险都在人为,动不动就看《阴阳书》,不顾礼义,吉祥怎么可能降临!在正大光明的道路上前进,自然跟吉祥会合。春耕时候,农夫最忙,不可剥夺。”

5二月十四日,李世民下诏,说:“各州所有用骷髅筑成的高台(京观),不管时代远近,一律铲平,散落的枯骨,重新埋葬,堆土掩蔽,成为坟墓,不可暴露于外。”

6二月十九日,李世民封皇弟李元裕当郐王(郐,音kuài〔快〕)、李元名当谯王、李灵夔当魏王、李元祥当许王、李元晓当密王。

二月二十日,李世民封皇子李愔当梁王、李恽当郯王、李贞当汉王、李治当晋王、李慎当申王、李嚣当江王、李简当代王。

夏季,四月三日,代王李简逝世。

7四月十三日,灵州(宁夏灵武市)斛薛部落叛变,任城王李道宗追击,把他们击破(斛薛部落属铁勒汗国,原住蒙古国肯特山)。

8隋王朝末年,中原汉人很多投奔东突厥汗国(瀚海沙漠群),后来东突厥汗国消灭,李世民派使节前往,用金钱、绸缎把他们赎回。五月七日,主管单位奏称:共赎回男女八万人。

9六月二十六日,太子少师(太子三少之一)、新昌公(贞公)李纲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最初,北周帝国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夫死而又没有儿子,李纲一直对她馈赠安慰,情义深厚。李纲逝世,宇文宪的女儿把李纲当作父亲安葬。

柏杨曰:

李纲曾当过宇文宪的军事参议官(参考五七八年六月),宇文宪身陷冤狱,被杀丧生,不久北周帝国覆亡。而李纲对老长官的遗孤,爱心如炉,看惯了变色虫的忠贞嘴脸,我们对李纲的忠义倍生尊敬。

10秋季,八月十七日,唐政府派使节前往高句丽王国(首都平壤〔朝鲜平壤市〕),收集隋王朝时阵亡将士的骸骨,安葬祭奠。

11河内(河南省沁阳市)人李好德精神失常,满口胡说八道,被认定妖言惑众。李世民下诏调查审判,最高法院主任秘书(大理丞)张蕴古奏称:“李好德精神失常,早有医生证明,依照法律,不应定罪。”副总监察官(治书侍御史)权万纪提出弹劾,说:“张蕴古家在相州(河南省安阳市),李好德的老哥李厚德当相州州长,张蕴古为了奉承州长,存心庇护,办案不公。”李世民大怒,下令在长安街市上斩张蕴古。然而,不久李世民就后悔,下诏说:“自今以后,我定人死罪时,即使下令立即斩决,主管单位也应复奏三次,才可执行(隋王朝时已有此诏,参考五九六年八月;当是后来废除)。”

权万纪跟监察官(侍御史)李仁发,都因不断揭发别人隐私,受李世民宠爱,政府高级官员因此每每受到责备。魏征提醒李世民说:“权万纪等一群卑鄙小人,不知道大体,认为揭发别人隐私才是正直,陷害别人受苦才是忠贞。陛下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并不可靠,只是看重他们那种无畏无避的精神,用以激励文武百官。可是权万纪等仗恃恩宠权势,却去实现他们的诡诈阴谋,所做的检举弹劾,都不是真的有罪。陛下纵然不能提携善良人士,为世俗做榜样,也不必亲近奸佞,自毁形象。”李世民沉默不语,赏赐魏征绸缎五百匹。很久之后,权万纪等的邪恶行为败露,全被定罪。

柏杨曰:

“贞观之治”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黄金时代,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最英明的帝王之一,但是仍挡不住权万纪之辈鲨鱼群,在政海中从容邀游,左吞右噬。原因在于领袖人物喜爱他们的小报告,认为天下人都有叛意,只有他们这一小撮人忠心耿耿。这一小撮人不断陷害无辜,使自己在文武官员中越发孤立,领袖人物最欣赏的就是他们这种孤立。鲨鱼群也正好利用帝王的这个盲点,把帝王拨弄得或坐或站,或跳或喊。李世民英明盖世,也无法逃出他们的手心。

魏征指出,造成这种形势的原因,不是领袖人物不知道他们满身罪恶,而是喜欢他们敢于下口吃人,尤其当自己拉不下仁慈假面具时,需要有人代他动手,而且借着他们的小报告,去了解部属们的动向。有则美国小故事说:一个董事长向朋友抱怨他的秘书小姐一无是处。朋友劝他说:“你可以开除她!”董事长大惊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如果把她开除,职员们在下面干什么勾当,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在自由社会,秘书小姐不过一条绊马索,顶多把人绊倒;在专制社会,权万纪之类却是森森钢牙,造成惨剧。

12九月,李世民整修仁寿宫(陕西省麟游县境),改名九成宫(自六〇四年七月杨广在此杀父之后,仁寿宫便形同废置,迄今二十八年)。

李世民又打算整修洛阳宫,国务院财政部长(民部尚书)戴胄上疏劝阻,认为:“天下战乱,人民离散,才刚刚结束,生活困苦,国库空虚,如果经营建筑没有止境,无论政府与人民,都无法负担。”李世民嘉许他说:“戴胄跟我并不是亲戚,但他忠诚爱国,所知道的一定说出来,所以我对他升官封爵,作为回报。”

可是很久之后,李世民终于仍命建筑部长(将作大匠)窦琎整修洛阳宫。窦琎挖掘池塘,堆积假山,宫殿全部雕梁画栋,非常豪华奢侈。李世民忽然大怒,下令摧毁,把窦琎免职。

13冬季,十月二十日,李世民在皇家林园(后苑·禁苑)狩猎野兔(唐王朝皇家御内林园〔内苑〕,在太极宫之北,皇家禁区林园〔禁苑〕,在皇家御内林园〔内苑〕之北。皇家禁区林园至为广大,西方包括西汉王朝故都长安城,东到灞水,北到渭水,南到太极宫前。长安城西北三门:光化门、芳林门、景耀门,也是皇家林园的门、禁区林园周围一百二十里),左领军(卫军第七军)将军(从三品)执失思力(执失,复姓。归降唐帝国事,参考去年〔六三〇年〕二月)劝阻说:“上天命你当中国人和蛮人的父母,怎么可以不自己保重!”

李世民又要猎鹿,执失思力脱下冠帽,解下玉带,跪下坚决阻止,李世民才打消此意。

14最初,李世民命文武官员讨论封建制度,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魏征建议说:“如果建立大量封国,各封国官员全都需要薪津俸禄,势必要增加田赋捐税。另外一点,京畿地区的田赋捐税为数不多,中央政府财政,全靠京畿以外供应,如果全都建立封国,中央政府财政立刻枯竭。另外一点,燕秦赵代地区,都和蛮夷相邻,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征调中央军前往援救,时间上绝来不及。”国务院教育部副部长(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王朝年代长短,由上天注定,伊祁放勋(尧帝)、姚重华(舜帝)都是伟大的君王,想永远拥有它,却无法做到;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曹丕(曹魏帝国一任帝),虽然出身微贱,想拒绝它,却推脱不掉。而今,使有功劳的皇亲国戚的子孙,都拥有权力和人民,新生代兴起之后,势将骄傲奢侈、荒淫无度,互相之间攻击争战,人民受到的伤害,将更惨毒。不如设立州长县长,可以随时更换。”副立法长(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亲王出任国君,封国面积不可太大;封国与封国之间,设立州县,使封国跟州县交错杂居,互相牵制,命他们各自保守采邑,同心合力,就足够保卫京师(首都长安)。封国所有官员,都由国务院主管单位派遣,中央政府法律命令之外,封国不可以擅自作威作福,动用刑罚。有关朝见及进贡礼仪,都详细地条条列出。这个制度一旦确立,千年万世,都不会出错。”

十一月一日,李世民下诏:“皇亲国戚以及开国功臣,最好派他们分别担任州长,世代继承,传给子孙。除非犯了重大错误,不可以贬降或免职。主管单位应遵照这个指示,制定实施细则以及官阶等级回奏。”

15十一月二日,林邑王国(越南中部)进贡五色鹦鹉。

十一月十二日,新罗王国(首都金城〔韩国庆州市〕)进贡美女二人,魏征认为不可以接受。李世民高兴地说:“林邑鹦鹉自己都说无法忍受北方寒冷,想回祖国;何况二位美女,远离她的亲戚家人!”于是,把美女和鹦鹉一并交还她们国家的使节,分别带回她们祖国。

16倭国(日本)派遣使节前来唐帝国(这是第一次遣唐使:犬上御田锹、药师惠日等,于去年〔六三〇年〕八月五日由日本出发)。

李世民派新州(广东省新兴县)州长高表仁“持节”前往倭国安抚。高表仁跟倭国国王对见面时的礼节不能达成协议,于是不肯宣读诏书,返回(当是高表仁要倭国国王下跪叩头,倭国国王拒绝如此卑屈)。

17十一月二十一日,李世民到圆形神坛上祭祀天神。

18十二月,畜牧部主任秘书(太仆寺丞)李世南开拓党项部落(四川省西北部)土地,共设十六州、四十七县。

19李世民对侍从官员们说:“因为死刑是最重的刑,所以我规定必须经过三次复奏,才可以执行(参考本年八月),就是希望主管官员深思熟虑。却想不到,一会工夫,三次复奏全部完毕。同时,古代诛杀人民,君王都要为这件事撤除乐队,减少饭菜。我进食时没有常设的乐队,但遇到这种事件,也常不吃酒肉,只不过没有加以明文规定罢了。同时,有关单位审判,只知道根据法律条文,即令人情上可以原谅,也不敢违背法条,其中难道没有冤枉。”

十二月二日,李世民下令:“已判决确定死刑的囚犯,在执行前二日之内,要五次奏报;由州政府执行的,行刑之前,要三次奏报。行刑那一天,宫廷总管府膳食局(尚食)不准在餐桌上摆设酒肉;后宫歌舞团(内教坊。属祭祀部〔太常寺〕皇家音乐局〔太乐署〕)及祭祀部(太常)不准演奏音乐;一律由监督院(门下)检查督促。在法律上应该处死,但情有可原的,应专案奏报。”因此,保全很多人性命。五次复奏的,在处决前一二日复奏,而在处决当天,再作三次复奏;但犯“恶逆”大罪的,只复奏一次(“恶逆”:十恶“不赦”中的第四恶:指殴打或谋杀祖父母、父母;谋杀伯父母、叔父母、姑妈、老哥、儿子、外祖父母、丈夫、丈夫的祖父母、父母。丈夫谋杀妻子,不属“恶逆”,只是普通杀人罪)。

20十二月十四日,地方政府进京朝见特使(朝集使)利州军区(总部设四川省广元市)总司令(利州都督)武士彟等,再一次联名上疏,请李世民“封禅”(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称“封”,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称“禅”),李世民拒绝。

21十二月十七日,李世民前往骊山温泉(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南)。

十二月二十三日,李世民返宫。

22李世民对当权官员说:“我一直害怕受喜怒哀乐的影响而滥用赏罚,所以渴望你们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错误。而你们也应该受别人的指摘,不可以因为自己有某种想法,而厌恶别人冒犯。假如你自己都不能接受别人的劝告,又怎么能去劝告别人?”

23康国(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汗)请求做唐帝国的臣属。李世民说:“前代帝王喜爱招徕绝远地区的国家,以求获得使绝远国家都臣服的美名,实际上对自己毫无裨益,而又使人民财枯力竭。而今,康国归降,万一他们发生紧急灾难,在道义上不能不往救援。大军跋涉万里,岂不疲惫劳苦。压榨人民而只为了一个虚名,我决不做。”遂不接受康国请求。

李世民对侍从官员说:“治国好像治病,虽然病已痊愈,但仍需要呵护休养。如果毫不在意,行为放纵,生活糜烂,病势一旦再发,就无法挽救。如今,大唐幸运的天下太平,四方蛮夷全都臣服,确实是自古以来少见的现象。然而,我却一天比一天谨慎,深怕不能永远保持,所以始终盼望听到你们的劝告。”魏征回答说:“国内国外,一派太平景象,我并不觉得兴奋,觉得兴奋的是陛下身在温暖舒适的生活中,却仍考虑到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

李世民曾经跟侍从官员讨论司法的公正性,魏征说:“隋王朝杨广在位时,曾经有过一桩强盗抢案,杨广命于士澄搜捕(于,姓),只要稍微涉及到一点嫌疑的,全都在苦刑拷打下,自动招认,坦承不讳,结果强盗集团扩大到二千余人,杨广下令一律斩首。最高法院主任秘书(大理丞)张元济对竟然有这么多强盗感到奇怪,试探着作深入调查,发现其中只有五个人确实当过强盗,其他的全是无辜平民。可是,他竟不敢据实奏报,最后仍是全部处决(此案《资治通鉴》没有记载。于士澄,参考六二一年五月十三日)。”李世民说:“这岂止是杨广昏暴,事实上当臣属的也并没有尽忠。君王臣属都是如此,怎么能够不亡!各位要引以为戒。”

柏杨曰:

李世民责备张元济没有尽忠,他忘了仅只四个月之前,张蕴古就是为了尽忠,在发现冤狱后,上奏申诉,被李世民诛杀。责备别人容易,自己做难。

24本年,高州军区(总部设广东省阳江市)总司令(高州总管)冯盎前往首都长安朝见。

没有多久,窦州(南扶州改·广东省信宜市)罗窦山区(罗窦洞·信宜市南)獠部落聚众起兵,李世民下令冯盎率部落军二万人,担任中央讨伐大军前锋进击。獠部落数万人据守山隘险要,中央军无法推进。冯盎手拿弓箭,对左右侍从说:“把我手中的箭射完,就可以看出胜负。”一连发射七箭,射中七人,獠部落一齐向后撤退。冯盎指挥大军追击,杀一千余人。李世民嘉许冯盎的功劳,对他所作赏赐,数量之多,前后无法计算。

冯盎辖区势力范围方圆二千里,奴仆婢女有一万余人,珍贵珠宝及各种物资堆满仓库。但是冯盎治理他的辖区,勤快公正,部属都对他爱戴。

25新罗王国国王(二十六任真平王)金真平逝世,没有儿子,贵族拥护他的女儿金善德继任国王(二十七任善德女王)。

七世纪·三〇年代各地少数民族叛变
七世纪·三〇年代各地少数民族叛变

六三二年壬辰

唐·贞观六年

1春季,正月一日,日食。

2正月十九日,静州獠(广西昭平县獠部落)聚众起兵,将军李子和(郭子和)把他们击败。

3唐政府(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文武官员再度请求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五岁)“封禅”(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称“封”,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称“禅”),李世民说:“你们这些人都认为‘封禅’是当帝王的巅峰盛事,我认为并不如此。如果社会安定,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君王就是不到泰山添土祭祀天神,不到梁父山辟场祭祀地神,又有什么伤害?从前,嬴政(秦王朝一任帝)‘封禅’(参考前二一九年),而刘恒(西汉王朝五任帝)不‘封禅’,后世人民难道认为刘恒不如嬴政?而且,祭祀天地神灵,又何必攀登到泰山顶峰,添几尺泥土,然后才能展示自己的诚心敬意!”

可是,文武官员不断地请求,李世民软化,打算接受。魏征单独反对,李世民问:“你不赞成我‘封禅’,是不是因为我的功劳不够高?”魏征说:“够高。”李世民问:“我的品德不够厚?”魏征说:“够厚。”李世民问:“中国还不够安定?”魏征说:“够安定。”李世民问:“四方蛮夷还没有臣服?”魏征说:“已经臣服。”李世民问:“连年的庄稼没有丰收?”魏征说:“已经丰收。”李世民问:“祥瑞吉兆还没有呈现?”魏征说:“已经呈现。”李世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能‘封禅’?”魏征回答说:“陛下虽然在这六项上都有成就,可是,我们现在继承的是隋王朝末期天下大乱后遗留下来的残局,户口凋零,还没有恢复,仓库粮食,仍然空虚。陛下向东巡视(往泰山封禅),成千上万的车辆马匹,每到一处所需要的供应,地方政府很难负担。而且,陛下‘封禅’大典,万邦首领,都会集合,远方蛮夷酋长,也要随从左右,可是,今天的情况是:从伊水、洛水开始,向东直到大海(东海)、岱山(泰山),村落稀少,人烟难得一见,荒草野蔓,望不到边际,这正是把蛮夷迎接到我们心脏地带,却向他暴露我们虚弱。何况,即令有大量的赏赐,也未必使远方的人满意;即令免除人民很多年田赋捐税差役,也不能弥补他们的损失,只不过博得一个‘封禅’虚名,却实际受到伤害,对陛下有什么用?”

正巧,黄河南北很多州发生水灾,“封禅”的事遂不再提及。

4李世民打算前往九成宫(仁寿宫·陕西省麟游县境),中级顾问官(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劝阻,李世民说:“我有气喘病,夏天更加严重,只是为了逃避它的发作。”赏赐姚思廉绸缎五十匹。

行政监察官(监察御史)马周上疏,说:“东宫(太子宫)位于首都长安城中央,大安宫(太上皇李渊住处)又在皇宫之西,庭殿房舍的格局规模,比起陛下寝宫,都较简陋狭小,四方的感观,似乎认为是一件憾事。所以对于大安宫,应特别增高扩大,满足中外人民的盼望。同时,太上皇年岁已高,陛下应该早晚陪伴,侍候饮食。而今,九成宫距京师(首都长安)三百余里(两地航空距离一百二十千米),太上皇有时候忽然思念陛下,陛下怎么赶得回来?而且,陛下这一趟,目的在于避暑,却没有想到,太上皇仍留在燠热之中,陛下单独住在凉爽地方,对于照顾父母冷暖的儿女之情,恐怕于心不安。现在,出发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不可能中途停止,只盼望陛下迅速告知圣驾的返回日期,消除大家的忧虑。另一方面,王长通、白明达都是音乐师,韦槃提、斛斯正只会驯马,即令他们的技能出类拔萃,赏赐他们金钱绸缎就足够了,怎么可以超越正常渠道,授给他们官职爵位,使他们身佩璧玉,脚蹬朝靴,跟正式官员、正人君子并肩而坐,同桌而食!我深感羞耻。”李世民深为同意。

5李世民因新颁的官制(参考六二四年三月)没有“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二月二日,李世民下诏设置“三师”(均为正一品)。

6三月十五日,李世民前往九成宫。

7三月十七日,吐谷浑汗国(青海省)攻击兰州(甘肃省兰州市),州政府军把他们击退。

8长乐公主(名不详)准备出嫁(夫婿长孙冲),李世民因这个女儿是长孙皇后亲生,特别宠爱,下令有关单位:陪送的嫁妆要超过皇妹永嘉长公主(先嫁窦奉节,后嫁贺兰僧伽)。魏征劝阻说:“从前,刘庄(东汉王朝二任帝)打算封皇子时,说:‘我的儿子怎么能跟老爹(东汉一任帝刘秀)的儿子比!’皇子们的封国,只有楚国(楚王刘英)、淮阳国(淮阳王刘乂)的一半大(参考七二年)。而今皇女的嫁妆超过皇妹两倍,岂不是跟刘庄的看法不一样!”李世民深表同意,进宫告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叹息说:“我屡次听你称赞魏征,不知道内情,现在观察他依照礼义大节,克制人主的私情,才知道他才真正是国家的栋梁。我跟你是结发夫妇,蒙受很多恩惠宠爱,可是我每次跟你谈话,总要先察看你的脸色,不敢轻率地冒犯威严。何况臣属部下,距离更为疏远,而魏征能够如此直言,你不可以不接受。”遂征得李世民同意,派宦官携带钱四百贯、绸缎四百匹,赏赐给魏征,并且吩咐说:“听说你公正体直,今天终于见到,所以作此赏赐。你应该一直保持这份正直,不要改变。”

有一天,李世民退朝回宫,脸色铁青,咆哮说:“看我找个机会杀掉这个乡巴佬!”长孙皇后问乡巴佬是谁?李世民说:“就是魏征,他总在金銮宝殿上当着大家的面侮辱我!”长孙皇后遂退回寝殿,穿上正式的皇后官服,严肃地站在大庭之中,准备朝拜。李世民大吃一惊,问她什么缘故。长孙皇后说:“我曾经听说,君王英明,臣属正直。魏征如此正直,因为陛下是一位英明君王的缘故,我怎么能不庆贺!”李世民才高兴起来。

9夏季,四月八日,襄州军区(总部设湖北省襄阳市)总司令(襄州都督)邹公(襄公)张公谨逝世(本年三十九岁)。第二天(四月九日),李世民出宫举行哀思,主管单位奏报说:“‘辰’日禁止哭泣。”(四月九日是“壬辰”。胡三省注:“彭祖百忌,辰不哭泣。”辰日不哭,应是当时风俗。)李世民说:“君王和臣属犹如父子,内心哀痛,怎么能避开辰日!”于是为张公谨一哭。

10六月十七日,金州(陕西省安康市)州长、酆王(悼王)李元亨(一任帝李渊子)逝世。

六月二十九日,江王李嚣(李世民子)逝世。

11秋季,七月四日,焉耆王国(新疆焉耆县)国王龙突骑支,派使节前来唐帝国进贡。

最初,焉耆王国跟中原来往,一向都穿过沙漠;隋王朝时,沙漠交通阻塞关闭,改经高昌王国(新疆吐鲁番市东·裴矩所开三道的“中道”,参考六〇七年九月注)。现在,龙突骑支请求解除沙漠封锁,使来往更为便利,李世民批准。因此,高昌王国愤恨,派军袭击焉耆王国,大肆劫掠而去。

柏杨曰:

焉耆王国宁愿经过危机四伏的沙漠,而不愿经过繁荣舒适的高昌王国,可推测焉耆使节经过高昌时所受的是什么待遇,一定比沙漠更要可怕。可能包括:应付不完的勒索抢劫,甚至身陷牢狱,备受苦刑。

高昌的激烈反应——派军大肆劫掠,证明我们的推测无误,如果焉耆使节团可以带来财富,成为高昌王国争取对象的话,高昌为什么不用诚恳亲切的服务争取?在把客人吓走了之后,为什么不检讨自己的缺失?却用凶暴手段追求必须用温和手段才可以建立的感情,结果一定落空,而且带来恰恰相反的后遗症:更加憎恨。可是,直到二十世纪,我们仍看到无数高昌模式的英雄好汉,向别人诟骂出拳,去争取自己所渴望的友谊。

12七月十九日,李世民在丹霄殿设宴宴请三品以上高官。轻松气氛中,李世民说:“中外一派升平,都是各位的贡献。回顾过去,杨广(隋王朝二任帝)的威望,震动中原及四方蛮夷,阿史那咄苾(东突厥十三任大可汗)横跨北方沙漠,阿史那统(西突厥三任大可汗)雄踞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而今,全都覆亡,这是我跟各位都看见的人物,千万不要自夸今天强大,而心满意足!”

13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东部)肆叶护可汗(五任大可汗)阿史那咥力出动大军攻击薛延陀部落(蒙古国西南部),被薛延陀部落击败。

阿史那咥力凶狠猜忌,听信谗言,有一位乙利可汗(小可汗)功劳最多,阿史那咥力因他不是突厥人,竟把他诛杀;因此,各部落人心惶惶。阿史那咥力又嫉妒将军阿史那莫贺的儿子阿史那泥孰,打算暗中下手谋害,阿史那泥孰得到消息,逃奔焉耆王国。后来,设卑达官部落(今地不详)及弩失毕(“弩失毕”并非部落名,而是西突厥防区名称,位碎叶城西。参考六三八年十二月)攻击王庭,阿史那咥力不能抵抗,率少数骑兵,逃奔康居王国(即康国),不久逝世(阿史那咥力称大可汗事,参考六三〇年十二月)。西突厥贵族前往焉耆迎接阿史那泥孰返国,拥护他登基,称咄陆可汗(六任大可汗)。阿史那泥孰派人到唐帝国请求归附。

八月十六日(原文误置于七月,据《册府元龟·卷九六四》改),唐政府派藩属事务部副部长(鸿胪少卿)刘善因前往加封阿史那泥孰为奚利邲咄陆可汗。

14闰八月四日,李世民在丹霄殿宴请经常接近的一些官员,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一级·从一品)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从前都是我们的对头仇敌(王珪、魏征都是李建成部属,建议抗拒李世民,参考六二二年十一月),想不到今天能够同桌欢宴?”李世民说:“王珪、魏征忠心事奉他们的主人,所以我用他们。有一个问题是,魏征每次向我进言,我如果不接受,再跟他讨论那个问题时,他就毫无反应,是什么缘故?”魏征说:“我认为事情不可以那样做,所以劝阻陛下;陛下既不接受,我却继续参与讨论实行细则,事情就会成为定案,付诸实施,所以不敢说话。”李世民说:“你参与继续讨论之后,仍可以再行劝阻,又有什么关系?”魏征说:“从前,姚重华(黄帝王朝七任帝舜帝)曾警告文武百官:‘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却发表反对议论。’我心里明知那是错的,却在口头上敷衍陛下,这正是‘当面顺从’,岂是姬弃、子契侍奉姚重华的榜样!”李世民大笑说:“人们都说魏征举止言谈是个粗线条,我却看他妩媚,就是现在这种情形。”魏征起立,叩头致谢说:“陛下鼓励进言规劝,所以我才得以知无不言。如果陛下拒不接受,我怎么敢屡次冒犯天颜!”

15闰八月十七日,皇家图书院副院长(秘书少监)虞世南呈递《圣德论》,李世民手写诏书回答说:“你把我捧得太高,我怎么敢比上古君王,只不过比近代君王稍好一点而已。然而,你只看到开头不错,还没有看到最后情景。我如果能始终如一,大著《圣德论》才会流传;如果结局相反,恐怕徒使后代人对你讥笑。”

16九月二十九日,李世民前往庆善宫(陕西省武功县境)。李世民在此诞生,遂跟皇亲国戚聚会欢宴,吟诗作赋。皇家生活记录官(起居郎)清平(山东省临清市东)人吕才,把这些诗赋谱成乐章,用乐器演奏,命名《功成庆善乐》,用儿童六十四人,排成“八佾”(佾,音yì〔义〕。八佾,参考二一三年五月注),跳“九功之舞”。每当盛大宴会时,连同“破阵舞”,在悠扬乐声中,一齐演出。

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州长尉迟敬德参加宴会,有一个人(《唐历》说是宇文士及)座位放在尉迟敬德之上。尉迟敬德大怒说:“你有什么功劳,坐在我上边!”任城王李道宗座位在尉迟敬德之下,急忙劝解,尉迟敬德暴跳如雷,挥拳殴打李道宗,几乎把李道宗眼睛打瞎。李世民大不高兴,宴席仓促结束,李世民警告尉迟敬德说:“我过去对刘邦屠杀功臣深为痛恨,所以打算跟你们大家同保富贵,共享荣华,子子孙孙,世代不绝;可是你身为政府官员,却不断犯法,我才发现,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参考前一九六年正月及三月),不是刘邦的罪过。国家秩序完全靠‘赏’‘罚’维持,对你过分的恩典不可能常有,你要好好检讨勉励,不要弄得后悔已来不及。”尉迟敬德这才感到恐惧,竭力自我克制。

17冬季,十月五日,李世民返回京师。李世民在大安宫陪伴老爹李渊欢宴,李世民及长孙皇后都亲自敬酒夹菜,并照顾老爹冷暖衣裳,直到深夜才散。李世民亲自把老爹的轿子抬到殿门,李渊不准,命太子李承乾代替。

18右卫(卫军第二军)大将军(正三品)前东突厥颉利可汗(十三任大可汗)阿史那咄苾自被俘虏到唐帝国之后,心情烦躁,一直忧闷不欢,跟家人聚在一起时,时常悲哀哭泣,以致身体衰弱,面貌憔悴。李世民见到,深为怜悯,认为虢州(河南省灵宝市)地区多的是麋鹿,可以游逛狩猎,于是任命阿史那咄苾当虢州州长;可是阿史那咄苾坚决辞让,不愿前往。

十月癸末日(十月辛亥朔,没有癸未),李世民再命阿史那咄苾当右卫大将军。

19十一月二日,契苾部落(蒙古国乌兰巴托市南)酋长契苾何力,率部众六千余家,向沙州(甘肃省敦煌市)州政府投降。李世民下诏把契苾部落安置在甘州(甘肃省张掖市)与凉州(甘肃省武威市)之间,任命契苾何力当左领军(卫军第七军)将军(从三品)。

20十一月十一日,唐政府任命左光禄大夫(文散官三级·从二品)陈叔达当国务院教育部长(礼部尚书)。李世民告诉陈叔达:“你在二〇年代时,有过正直的建言(陈叔达阻止李渊对李世民采取行动,参考六二六年六月),所以给你这个官职作为回报。”陈叔达答复说:“我亲眼看到隋王朝杨姓皇家父子自相残杀,以致把国家引入混乱灭亡。当时那一段话,并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帝国利益。”

21十二月四日,李世民跟侍从官员讨论帝国的安全和危险,根本关键何在,最高立法长(中书令)温彦博说:“多么盼望陛下能一直像登基初期那样,就尽善尽美。”李世民说:“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懈怠?”魏征说:“陛下登基初期,立志节约勤俭,要求官员进言规劝,不可厌倦。可是近来土木工程的兴建稍微增加,而进言的人有很多受到斥责,这是跟从前不同的地方。”李世民拍掌大笑说:“确实有这种情形。”

22十二月二十二日,李世民亲自审问囚犯,看到处决死刑的人心中怜悯,下令释放他们回家,约定第二年(六三三年)秋后回来接受处决。于是,又下令全国把死囚一律释放,使在限期之日,前来京师集合。

23本年,党项羌(四川省西北部羌部落)前后归附唐帝国的有三十万人。

24三公及部长级官员再请求李世民前往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封禅),前后不断。李世民回答说:“我素有气喘毛病,一旦登高,恐怕加重,各位不要再谈这件事。”

25李世民对侍从官员说:“我最近裁决的事情,很多地方违背法令;你们认为不过是些小事,不再规劝。凡是错误,没有一件不是由小变大,这是危亡的开端。从前关龙逄因为忠言报主竟被诛杀,我感到痛心(关龙逄事,参考前一二年十二月注)。杨广骄傲凶暴,因而覆灭,各位亲眼看到。你们应常常为我想到杨广之亡,我也应常常为你们想到关龙逄之死,何必担心君王和臣属不能两全!”

26李世民对魏征说:“为官职选择人才,不可以苟且将就。用一个正人君子,正人君子都到;用一个卑劣小人物,所有的卑劣小人物会挤破门。”魏征回答说:“是的。天下大乱时,用人只看他的才能,不管他的品德;天下太平之后,除非是才能和品德兼备的人,否则不可以用。”

六三三年癸巳

唐·贞观七年

1春季,正月,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六岁),把“破阵乐”改名“七德舞”。(《左传》:〔前五九七年〕楚王国六任王〔庄王〕芈侣说:“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

正月十五日,李世民在玄武门设宴款待中央政府三品以上高官及各州州长和偏远地区酋长,演出“七德”“九功”歌舞。祭祀部长(太常卿)萧瑀上疏说:‘七德舞’赞美皇上的战功,还有不够的地方,请用歌舞演出擒获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王世充时的情景(以上四人中,刘武周并没有被唐政府擒获,参考六二〇年四月,其余三人则被李世民生擒)。”李世民说:“这些人事实上都是一代英雄豪杰,现在政府官员中,很多人曾当过他们的部属,如果看到故主屈辱情形,岂不使他们伤心!”萧瑀道歉说:“我愚昧地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魏征希望李世民不再发动战争,全力加强文化建设,所以每次应召参加宴会,逢到“七德舞”就低头不看,逢到“九功舞”就全神贯注欣赏。

2三月十一日,最高监督长(侍中)王珪被指控泄露皇宫中言语,贬出当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州长。

三月十三日,擢升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魏征当最高监督长(侍中)。

3天文台常设官(直太史)雍县(岐州州政府所在县·陕西省凤翔县)人李淳风奏称:“天文台仪器制造粗糙,只能观察赤道,请另行制造‘浑天仪’,观察黄道。”(古人认为太阳绕地球运转,这个假想轨道,称“黄道”。)李世民批准。

三月十六日,制造完成,奏报备案。

4夏季,五月七日,李世民前往九成宫(陕西省麟游县境)。

5雅州兵团(四川省雅安市)总司令(雅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攻击獠部落变民军,把他们击破。

6秋季,八月二十日,左屯卫(卫军第九军)大将军(正三品)谯公(敬公)周范逝世。李世民出巡四方时,常命周范跟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一文一武,留守京师(首都长安)。周范忠心耿耿,严明正直,病势已很沉重,却不肯外出回家,终于死在宫内,临断气时,跟房玄龄相抱诀别说:“只恨不能再继续侍候皇上。”

7八月二十六日,李世民任命张士贵为龚州兵团(广西平南县)总司令(龚州道行军总管),命他攻击獠部落变民军。

8九月,山东(崤山以东)、河南(黄河以南)四十余州大水成灾。李世民派使节前往赈济。

9去年(六三二年),全国所释放的死刑囚犯,共三百九十人,没有人督促,也没有人领导,而都遵照约定日期到京师集合,没有一个人逃亡。李世民下令全部赦免。

*欧阳修曰:

信义只有君子才能遵守,而刑罚诛杀,是为了对付小人。夺取性命,使人死亡,罪大恶极,凶手更是小人中的小人。宁愿为义而死,不愿为不义而苟且偷生,视死如归,却是连君子都很难做到。

唐王朝皇帝李世民登基的第六年(六三二年),审理已被定案的死刑犯三百余人,释放他们回家,约定日期,要他们自动回来受死。这是连君子都做不到的事,却希望小人中的小人做到。问题是,到了约定期限,他们竟然真的全都回来,没有一人失约,很明显的,君子很难做到的,小人却轻易做到,岂是人之常情!

或许有人说:“罪大恶极,固然是小人,可是用恩德感化,可以使他变成君子。只因恩德深入人心,对气质改变的迅速,就产生这种效果。”我认为并不如此,李世民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为了建立更高的形象。是君王预测囚犯一定回来,为的是希望获得赦免机会,才把他们释放?还是囚犯预测如果自动回来,一定可以获得赦免,才肯回来?预测囚犯一定回来而释放,是在上位的人揣摩下情;预测一定可以获得赦免而回来,是下面的人揣摩在上位的人心理,所以我认为是上下互相揣摩,才完成这个美名,其中哪有所谓上施恩德、下守信义这回事。

不然的话,李世民施恩德于天下已经六年,不能使小人不罪大恶极,而一天的恩德,竟能使他们视死如归,履行信义,这又是一种不通的理论。那么,怎样才可以?我的意见是:释放死囚们回家,等他们归来,诛杀他们而不赦免。然后再释放一批死囚,如果他们在约定时期真的又再归来,这才可以确定他们已受恩德的感化。然而,天下绝对没有这回事。

释放死囚而予以赦免,可以偶尔做一次,如果经常这样做,则杀人凶手都可以不死,岂可当作国家正常法则?如果并不正常,就不是圣人的法则。所以伊祁放勋(尧帝)、姚重华(舜帝)以及三王(夏王朝一任帝姒文命、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周王朝一任王姬发)治理天下,一定依据人之常情,不认为标新立异是高明,所以从不用违反人性的手段去博取赞誉。

10冬季,十月十六日,李世民返京。

11十一月十八日,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一级·从一品)长孙无忌当司空(三公之三),长孙无忌坚决辞让,说:“我身是皇亲国戚,恐怕天下认为陛下怀有私心。”李世民不准,说:“我是为官职物色适当人选,只看才能。如果愚昧,再近的亲戚我都不会任用,襄邑王李神符就是一例(《新唐书·李神符传》记载:李神符没有威严,部属对他都不畏惧,而走路又跛,所以没有担任武职官);如果他有才能,即令是仇人,我也决不舍弃,魏征就是一例。今天发布的人事命令,不因为你是我的亲戚。”

12十二月十一日,李世民前往芙蓉园(隋王朝的离宫,长安城东南)。

十二月十三日,李世民在少陵原(长安城南)围猎。

十二月十五日,李世民回宫,随从太上皇李渊前去西汉王朝故未央宫,设宴欢宴。李渊命阿史那咄苾(故东突厥汗国十三任大可汗)起来跳舞,又命南方蛮夷酋长冯智戴吟诗,笑说:“胡(北方少数民族)越(南方少数民族)成了一家,自古以来还没有过!”李世民向老爹敬酒祝福,说:“而今,四方蛮夷向我大唐臣服,都由于陛下的英明领导,不是仅靠我的智慧能力所能完成。从前,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也曾经在此宫摆设宴席,侍奉太上皇(刘执嘉)欢宴,却自以为伟大(刘邦向老爹敬酒说:“从前你一直认为我是一个无赖,不会生产,不如我老哥,现在,我的产业,比我老哥怎么样?”)我不愿效法。”李渊大为高兴,殿上官员齐喊“万岁”!

13李世民告诉太子宫政务署长(左庶子)于志宁、事务署长(右庶子)杜正伦说:“我十八岁的时候,仍是一个平民,平民的痛苦和实际情形全部知道。等坐上宝座,处理日常世事,有时仍犯错误。何况皇太子生在深宫之中,平民们的艰难,他既没有听说过,更没有看见过,怎么能不骄傲放纵?你们不可不竭力矫正规劝!”太子李承乾喜爱游戏,很多行为违背礼义,触犯法律,于志宁和事务署长(右庶子)孔颖达屡次直言规劝,李世民听到后,十分嘉许,赏赐给每人黄金一斤,绸缎五百匹。

14国务院工程部长(工部尚书)段纶上疏请求召见高科技工程师杨思齐,李世民命先行呈献他的作品。段纶命杨思齐制造木偶(傀儡)。李世民说:“高科技工程师应该投入国家建设,你却先教他制造游戏道具,岂是‘所有工匠,都不应制造奇技淫巧’的本意!”贬降段纶的官阶(国务院工程部长〔工部尚书〕正三品)。

15嘉州(四川省乐山市)、陵州(四川省仁寿县)獠部落聚众起兵,李世民命邗江征兵府司令(邗江府统军)牛进达攻击(邗,音hán〔韩〕。邗江府是扬州〔江苏省扬州市〕境内的一个平民征兵府),把獠部落击破。

16李世民问最高监督长魏征说:“文武官员上疏时,提出很好的意见,可是一旦召见面谈,却很多人语无伦次,什么原因?”魏征回答说:“我仔细观察,各单位官员奏事,常常思考好几天,可是等到了皇上面前,心情紧张,要说的话说不出三分之一。何况建言规劝,反对皇上意见,冒犯皇上禁忌,除非皇上面色言辞特别温和,否则,谁能畅所欲言!”

从此,李世民接见文武官员,面色及言辞越发温和,曾经说:“杨广最猜疑嫉妒,主持朝会时,面对文武百官,往往不说一句话(《资治通鉴》记载杨广主持朝会时,态度严肃,参考六一〇年正月)。我跟他恰恰相反,跟文武官员见面,亲近如同家人。”

六三四年甲午

唐·贞观八年

1春季,正月十日,右卫(卫军第二军)大将军(正三品)前东突厥汗国颉利可汗(十三任大可汗)阿史那咄苾逝世。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七岁)命依照突厥风俗,予以火葬。

2正月二十八日,龚州兵团(广西平南县)总司令(龚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攻击东王洞及西王洞獠部落变民军,平定。

3李世民打算分别派出高级官员当“擢升罢黜特使”(诸道黜陟大使),分别前往各道考察政绩,一时物色不到适当人选。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李靖推荐监督院最高监督长(侍中)魏征。李世民说:“魏征要随时指出我的过失,不可一天离开。”于是命李靖及祭祀部长(太常卿)萧瑀等十三人,分别巡视天下(此时全国只有十道,不知何以派十三人),李世民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察看州长、县长是贤能或是愚劣;调查人民痛苦困难,礼敬老人,对贫穷施以赈济,选拔怀才不遇的人士,特使所到之处,如我亲临。”

4三月八日,李世民前往九成宫(陕西省麟游县境)。

5夏季,五月一日,日食。

6最初,吐谷浑汗国(青海省)步萨钵可汗(十七任)慕容伏允派使节到唐帝国进贡,使节还没有回去,吐谷浑军队却攻击鄯州(青海省海都市乐都区),大肆抢掠而去。李世民派钦差大臣前往责备,征召慕容伏允前来京师(首都长安)朝见;慕容伏允声称患病,不肯前来,但他却仍替他的儿子慕容尊王求娶唐朝公主。李世民允许,命慕容尊王亲自到长安迎亲,慕容尊王不肯到长安,李世民命解除婚约。

慕容伏允又派军攻击兰州(甘肃省兰州市)、廓州(青海省化隆县)。慕容伏允年纪已老,信任他的高级幕僚天柱王,采纳天柱王的建议,不断攻击唐帝国边疆;并且扣留唐帝国使节赵德楷。李世民再派使节前往解释安慰,来回十次。又接见吐谷浑使节,李世民亲自向他分析利害祸福,慕容伏允丝毫没有悔意。

六月,李世民派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大将军段志玄当西海兵团总司令(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将军樊兴当赤水兵团总司令(赤水道行军总管),分别率边防军及契苾部落军、党项部落军,攻击吐谷浑。

7秋季,七月,山东(崤山以东)、河南(黄河以南)、淮海(淮河下游)之间,大水成灾。

8李世民屡次请太上皇李渊到九成宫避暑。李渊因隋王朝一任帝杨坚死在那里(参考六〇四年七月),心里厌恶。

冬季,十月,李世民下令另建大明宫(皇城东北)作为太上皇李渊避暑离宫,可是,大明宫还没有落成,李渊即染病卧床,不能前往居住。

9十月二日,段志玄开始进攻吐谷浑汗国,击败吐谷浑军,追逐八百余里,直到距青海湖三十余里;吐谷浑军驱赶马匹牛羊牲畜逃走。

10十月二十五日,李世民返京(首都长安)。

11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李靖因病重辞职,李世民批准。

十一月三日,李世民任命李靖当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爵位仍然保留,俸禄、赏赐及官属全都依旧,等病情稍轻,每隔两三天,前往宰相联合办公处处理国家大事(原文:“每三两日至门下中书平章政事。”平章,处理之意。从此,凡加这种含有“平章”官衔的,都是实质宰相)。

12十一月十六日,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国王(三十二任)勃窣野弃宗弄赞(勃窣野,三字姓)派使节前来唐帝国进贡,并且请求娶唐朝公主。

吐蕃王国位于吐谷浑汗国(青海省)西南,七世纪以来,逐渐强盛,不断吞并邻近其他国家,疆土广大,可以随时作战的军队有数十万人,然而从没有跟唐帝国来往,国王称“赞普”,人民习惯上没有姓,皇族称“论”,贵族称“尚”。弃宗弄赞勇敢而有谋略,四邻对他都很畏惧。李世民派使节冯德遐前住慰问安抚(勃窣野三字姓太长而又难记,以后遇到国王时,只称名,不称姓。这就跟对清王朝统治者一样,简直无法每人都写出他们的姓)。

13十一月十九日,吐谷浑汗国攻击凉州(甘肃省武威市)。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世民下诏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讨伐吐谷浑。李世民打算命李靖当大军统帅,但因李靖年纪太老(其实李靖本年仅六十四岁),不愿再劳动他。李靖听到消息,自己请求前往。李世民大为高兴。

十二月三日,李世民任命李靖当西海兵团总司令官(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指挥各军。国务院国防部长(兵部尚书)侯君集,当积石兵团总司令(积石道行军总管);国务院司法部长(刑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当鄯善兵团总司令(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军区(总部设甘肃省武威市)总司令李大亮,当且末兵团总司令(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军区(总部设甘肃省岷县)总司令李道彦,当赤水兵团总司令(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四川省广元市)州长高甑生,当盐泽兵团总司令(盐泽道行军总管);连同突厥部落军、契苾部落军,共同进击吐谷浑。

14李世民遴选隋王朝助理立法官(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入宫当“充华”级小老婆(唐王朝小老婆群编制没有“充华”,隋王朝时“充华”则为第十二级)。诏书已经发布,前往郑家宣布此项决定的使节就要出发,最高监督长(侍中)魏征听说郑家女儿已受聘知识分子陆爽为妻,立即上疏劝阻。李世民看到,大吃一惊,亲写诏书,深刻自我责备,命立即停止册封。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等上奏说:“郑家女儿许配给陆家,并没有正式聘礼,诏书既已颁布,不可中止。”陆爽也上疏声明当初跟郑家女儿根本没有婚约。李世民问魏征说:“官员或许想拍马屁,可是连陆爽自己也这么说,为什么?”魏征说:“他认为陛下表面上虽然放弃,或许会暗中报复,加他一个罪名,不得不忍痛如此。”李世民笑说:“他们可能有这种想法,我的话怎么竟不能使人深信不疑!”

15中牟(河南省中牟县)县政府主任秘书(丞·上县从八品下)皇甫德参上疏说:“修建洛阳宫,使人民劳苦;征收农田赋税,是一种搜刮:民间妇女喜欢把发髻梳得那么高,乃是皇宫误导。”李世民大怒,对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等说:“皇甫德参打算使政府不差使一个人,不收一斗米,宫女们都没有头发,才觉得称心快意!”打算用诽谤罪处罚。最高监督长魏征劝阻说:“贾谊在刘恒(西汉王朝五任帝)时代,上疏说:‘我认为天下大势,应该痛哭的有一件,应该流涕的有两件。'(参考前一七四年)自古以来,上疏给君王,如果不激烈,就不能打动君王的心意。皇甫德参不过胡说八道,希望陛下明察。”李世民说:“我如果处罚他,以后谁还敢说话!”赏赐皇甫德参绸缎二十匹。过了几天,魏征上奏说:“陛下最近不太能接受真切的言论,虽然勉强包容,但已没有以前那种从内心发出的开阔宽厚气度。”李世民更加重赏赐,擢升皇甫德参当行政监察官(监察御史)。

16立法院立法官(中书舍人)高季辅上疏说:“地方政府低阶层官员,还没有薪俸,饥寒交迫下,无法保持清廉。而今,国家粮食库存丰富,对他们应该从优发给,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不贪污,才可以制定严厉的处罚条款。密王李元晓等都是陛下的老弟,最近,看到皇子们叩拜各位叔父,各位叔父也用叩拜答礼,使辈分混乱,应该依照礼教行事。”奏章呈上后,李世民称许。

17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东部)咄陆可汗(六任大可汗)阿史那泥孰逝世,老弟阿史那同娥将军继位,称沙钵罗咥利失可汗(七任大可汗)。

六三五年乙未

唐·贞观九年

1春季,正月,党项部落(四川省西北部)早先归附并内迁到唐帝国的部众同时叛变,投奔吐谷浑汗国(青海省)。

三月十四日,洮州(甘肃省临潭县)羌部落聚众起兵,诛杀州长孔长秀,逃入吐谷浑汗国。

2三月二十六日,唐政府赦免天下。

3三月十九日,盐泽兵团总司令(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攻击羌部落变民军,把羌部落变民军击破。

4三月二十四日,唐王朝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八岁)下诏说,依照财产把人民分为三等(上中下),不够精确,应分为九等(上中下再各分上中下。《唐会要·定户等第》:“六二三年三月,命评估人民的财产,定为三等。”但《资治通鉴》的记载,一开始便是九等,参考六二四年四月)。

5李世民告诉最高监督长(侍中)魏征说:“高纬(北齐帝国五任帝)和宇文赟(北周帝国四任帝),对人民都压榨很重,自己却豪华奢侈,结果人民精力枯竭,国家也跟着灭亡。就好像馋嘴的人吃自己的肉,肉吃光了,人也死了,是何等的愚蠢!然而,两个人比较,哪一个较好,哪一个较坏?”魏征回答说:“高纬胆小如鼠,政府中每一个官员都是一个山头,宇文赟骄傲凶暴,作威作福,随心所欲,虽然同是亡国之君,高纬尤其恶劣。”

6夏季,闰四月八日,任城王、鄯善兵团总司令(鄯善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在库山(今地不详)击败吐谷浑军。步萨钵可汗(十七任)慕容伏允纵火焚烧全部野草,率轻装备部队逃入沙漠石砾地带(可能是青海省西北部柴达木盆地)。唐帝国远征军各将领认为:“沿途缺少草料,战马疲惫瘦弱,不可以深入追击。”积石兵团总司令(积石道行军总管)侯君集说:“不然。上一次,段志玄撤退时,刚刚回到鄯州(新疆乐都县),吐谷浑反攻部队已抵达城下。因他们的实力仍然完整,命令仍然贯彻。这次吐谷浑只不过在一次战役中挫败,却像老鼠飞鸟一样,向四面八方逃亡,甚至连斥候都没有留下。君臣离心,父子互不相顾,说明他们已无法做有组织的抵抗,征服他们,比捡起一根芥菜还要容易。如不抓住这个机会,一定后悔。”西海兵团总司令官(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同意,于是兵分两路:李靖与沃沮兵团副总司令(沃沮道行军副总管)薛万均、且末兵团总司令(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由北路挺进;侯君集与任城王李道宗由南路挺进。

闰四月二十三日,李靖部将薛孤儿在曼头山(青海省西宁市西北)击败吐谷浑军,诛杀吐谷浑著名亲王,捕获大量牲畜,充当军粮。

闰四月二十八日,李靖等在牛心堆(西宁市西北)击败吐谷浑军,又在赤水源(今地不详)再击败吐谷浑军。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率军西进,深入二千余里,如入无人之境,地势高亢,盛夏仍然降霜。远征军队穿过破逻真谷(可能在青海湖东南),该地没有水,人吃冰,马吃雪。

五月,唐帝国远征军追击慕容伏允,追到乌海(喀拉湖),双方会战,大破吐谷浑军,俘虏吐谷浑著名亲王。薛万均及贵族征兵府司令(统军)薛万彻,又在赤海(青海省兴海县)击败吐谷浑的智囊天柱王。

7太上皇李渊于去年(六三四年)中风。五月六日,李渊在垂拱殿逝世(享年七十岁)。

五月十日,文武官员请求皇帝李世民遵守李渊的遗诏,继续主持军国大事,李世民不允许(李世民要为老爹服三年之丧,三年之丧几乎成了检验儿女孝不孝的唯一标准,李世民不敢违背)。

五月十一日,李世民命太子李承乾在太子宫(东宫)裁决国家大事(本年,李承乾十八岁)。

8赤水之战,薛万均、薛万彻率少数轻装备骑兵前进,被吐谷浑汗国军包围,兄弟都身中枪伤,失去战马,二人徒步战斗,所率领的士兵死亡达十分之六七;左领军(卫军第七军)将军(从三品)契苾何力(契苾,复姓),率骑兵数百人援救,奋勇攻击,所向无敌,薛万均、薛万彻因此得以逃出一命。李大亮在蜀浑山(今地不详)击败吐谷浑军,俘虏吐谷浑著名亲王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在居茹川(可能是格尔木河)击败吐谷浑军。

远征军西海兵团总司令官(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率各军穿过积石山、黄河发源地,抵达且末(新疆且末县),直到吐谷浑汗国最西边境。得到情报说,慕容伏允躲在突伦川(今地不详),打算向西投奔于阗王国(新疆和田市)。契苾何力打算追赶袭击,薛万均鉴于赤水之战的挫败,坚决反对。契苾何力说:“蛮虏并没有城池,随着水草流动迁徙,如果不趁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一举歼灭,一旦四散逃走,有什么办法捣毁他们的巢穴!”径自挑选骁勇骑兵一千余人,直向突伦川(今地不详)进发,薛万均无奈,只好率军随从。沙漠中无水,将士们刺马出血,饮血解渴。抵达突伦川,袭击慕容伏允御帐,击破,杀数千人,俘获牲畜二十余万头,慕容伏允脱身逃走,唐帝国远征军生擒他的皇后及王子。

侯君集等向南挺进,越过星宿川(黄河源头星宿海),抵达柏海(青海省玛多县西鄂陵湖),折返,跟李靖军会师。

七世纪·六三四年十二月至六三五年五月唐王朝重击吐谷浑
七世纪·六三四年十二月至六三五年五月唐王朝重击吐谷浑

大宁王慕容顺,是隋王朝的外甥(隋王朝光化公主的儿子)、可汗慕容伏允的嫡长子,到隋王朝当人质,长时期不能回去,慕容伏允遂另封其他儿子当太子。后来,慕容顺终于返国(参考六一九年二月),心中一直闷闷不乐。现在,李靖击破吐谷浑汗国,汗国贵族们处境悲惨,走投无路,怨恨天柱王。慕容顺顺应民心,斩天柱王,献出汗国投降。

慕容伏允率一千余骑兵逃到沙漠中,十余天后,部众几乎全部逃光,左右侍从遂斩慕容伏允(慕容伏允在位三十九年,当权时间太久而又横挑强邻,二者都是毁灭因子)。贵族们拥护慕容顺继位可汗。

五月十八日,李靖上疏报告征服吐谷浑汗国。

五月二十一日,李世民下诏,特准吐谷浑恢复建国,封慕容顺当西平郡王、趉胡吕乌甘豆可汗(十八任)。李世民忧虑慕容顺未必能获得他的部众效忠,命李大亮率精兵数千人,前往支援。

9六月二十五日,唐政府文武官员再一次请求李世民节哀,恢复主持国政,李世民批准,但较小的事情,仍交太子李承乾。李承乾相当有分析决断的能力。

自此以后,李世民每次出京(首都长安)视察,都命李承乾留守主持中央政府。

10秋季,七月七日,盐泽兵团副总司令(盐泽道副总管)刘德敏攻击羌部落变民军,把他们击破。

11七月二十四日,李世民下诏:“太上皇(李渊)坟墓,应依照长陵(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墓)模式,务求高大。”可是期限太短,无法完成。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虞世南上疏说:“圣人用简单的陪葬物,安葬他的双亲,并不是不孝,而是经过深思远虑,认为高大的坟墓和丰富的陪葬物,恰恰连累地下的双亲受害,所以不愿去做。从前,张释之有句话:‘假使坟墓中藏有人们渴望得到的东西,就是铜墙铁壁的南山,也会被凿出缝隙。'(参考前一七七年)刘更生(刘向)曾经说过:‘死亡不会停止,可是王朝政权却有兴有废,张释之的话,眼光长远。'(参考前一六年)深刻切实,合乎情理。我们深知陛下的神圣品德,远超过伊祁放勋(唐尧)、姚重华(虞舜),但豪华奢侈的安葬,陛下却效法秦汉王朝,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虽然不再陪葬金银宝玉,但后世人民看见坟墓如此高大,怎么知道其中并没有金银宝玉?而且,陛下脱下丧服,完全比照刘恒(西汉王朝五任帝)当初规定(刘恒遗诏:三十七日脱下丧服,参考前一五七年六月),但在坟墓建筑上,却比照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恐怕并不合适。盼望参照《白虎通》(班固等编撰《白虎通义》,参考七九年十一月)规定,坟墓只高两丈一尺(三仞),陪葬器物一律从俭。但仍在坟墓之旁立碑,把陪葬器物一一刻在上面,然后重抄一份,藏在皇家祖庙,作为子孙永久效法的榜样。”奏章呈上去后,没有消息。

虞世南再上疏,说:“两汉王朝天子,登基的那一天就开始修建自己的坟墓,有的长达五十余年(指西汉王朝七任帝刘彻。设置茂陵县,参考前一三九年四月;修建坟墓,直至刘彻死时〔前八七年二月〕,历时五十三年)。而今,却打算用几个月的时间,去完成数十年的工程,恐怕人的能力有限。”李世民遂把虞世南的前后奏章交给有关单位,命详细商议讨论。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等会商结果,奏报说:“长陵高九丈,原陵(东汉一任帝刘秀墓)高六丈。现在,九丈太高,二丈一尺太低,请准予依照原陵制度(高六丈)。”李世民批准。

12七月十八日,李世民下诏说:“帝国刚刚建立,皇家祖庙还不完备。而今将要举行祔祭大典(祔,音fù〔付〕。祔祭:新死者跟祖先合享香火之祭。也就是使新死者的灵魂,归于祖先之祭。止哭的第二天,把死者的牌位送到祖庙之祭,称“祔祭”,祭后仍把牌位捧回家,等两周年〔大祥〕,才正式迁入祖庙),负责礼仪的官员,应详细商议。”高级顾问官(谏议大夫)朱子奢,建议只立“三昭”“三穆”庙,太祖庙暂时不设(太祖即始祖,二世、四世、六世庙位太祖庙左方,称“昭”;一世、三世、五世庙位太祖庙右方,称“穆”;参考五五七年正月)。于是扩建皇家祖庙,把五世祖李重耳和一任帝李渊的牌位,一齐送进去,连同四个旧有的祖先牌位,共有六个祭室(唐王朝李姓皇族追溯世系:七世祖李暠〔西凉王国一任王〕,六世祖李歆〔西凉王国二任王〕,五世祖李重耳〔北魏帝国弘农郡郡长〕,高祖父李熙〔北魏帝国金门镇将,定居武川〕,曾祖父李天锡〔北魏帝国警卫区指挥官·幢主〕,祖父李虎〔北周帝国唐公〕,父李昞〔北周帝国柱国大将军〕,唐王朝一任帝李渊)。

房玄龄等建议:将西凉王国一任王李暠尊为始祖;太子宫政务署长(左庶子)于志宁参与会议,认为事实上帝国的权力不来自李暠,不可以当始祖。李世民同意。

13党项部落(四川省西北部)攻击叠州(甘肃省迭部县)。

14唐朝远征军统帅、西海兵团总司令官李靖西击吐谷浑汗国时,用重金贿赂党项部落,请做向导。党项酋长拓跋赤辞前来大营,对唐政府军各将领说:“隋政府无信无义,喜欢对我们凶暴掠夺。现在,唐政府王师如果不是诈欺的话,我不但愿当向导,还可以供应粮秣。你们如果也无信无义,我就封锁险要,切断你们的交通要道。”各将领跟拓跋赤辞焚香盟誓,送他回去。

赤水兵团总司令(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军到阔水(四川省松潘县北),发现拓跋赤辞的党项部落军没有戒备,遂发动袭击,俘获牛羊数千头。于是所有羌人(党项是羌人部落)怨恨愤怒,起而据守野狐峡(松潘县西),李道彦不能前进:拓跋赤辞反击,李道彦大败,政府军被杀数万人,李道彦退守松州。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将军(从三品)樊兴逗留不前,在指定时间没有抵达目的地,士卒逃亡太多。

七月二十二日,李道彦、樊兴都判“死刑减一等”(减死)刑罚,放逐边疆。

李世民派使节前往大斗拔谷(甘肃省民乐县东南),慰劳远征军将士,薛万均诋毁曾救他一命的契苾何力,认为都是自己的功劳。契苾何力按不住心头愤怒,拔刀而起,直砍薛万均,各将领急行阻拦,总算拦住。李世民得到报告,责备契苾何力,契苾何力把赤水战役经过情形据实报告,李世民大怒,打算免除薛万均的官职,转授给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坚决辞让,说:“陛下因为我的缘故,撤销薛万均的官职,外籍兵团士卒没有知识,会误认为陛下重视外族人而轻视中华人,因而辗转诬告,互相排挤,为数一定增加;而且外籍兵团士卒更可能认为中华人将领都跟薛万均一样,可能产生轻视中华人心理。”李世民很是称许,中止进行。

不久,命契苾何力驻防玄武门,摄理城门防卫大营司令(检校屯营事),娶皇族女儿临洮县主(公爵女儿称县主)。

15岷州军区(总部设甘肃省岷县)总司令(岷州都督)、盐泽兵团总司令(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不能在军令指定日期抵达目的地。远征军西海兵团总司令官(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加以责备。高甑生深恨李靖,于是控告李靖阴谋叛变。经过调查,没有证据。

八月十七日,高甑生被判“死刑减一等”,放逐边疆。有人向李世民求情,说:“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应给予宽恕。”李世民说:“高甑生违背李靖命令,又诬告李靖谋反,如果连这种行为都可以宽恕,法律还有什么人遵守?而且,帝国政权在晋阳(山西省太原市)起义时,功臣太多了,如果高甑生可以免罪,以后恐怕人人犯法,怎能禁止?我对于旧时功臣,从来不忘,因此也不敢赦免,免得鼓励他们犯法。”

然而,李靖却从此关上家门,不再接见宾客,即令是亲戚,也不随便会面。

16李世民打算亲自前往视察老爹李渊墓地,文武官员因李世民悲伤过度,身体瘦弱,一致劝阻,李世民才停止。

17冬季,十月十二日,处月部落(新疆新源县境)第一次派使节到唐帝国进贡。处月部落、处密部落(新疆塔城市境),都是西突厥汗国所属的一个支派。

18十月二十七日,把一任帝李渊的尸体安葬献陵(陕西省富平县南),庙号高祖(谥号太武皇帝);与亡妻窦女士(穆皇后)合葬,尊窦女士谥号太穆皇后。

19十一月十八日,李世民下诏在太原(山西省太原市)兴建“高祖庙”(李渊庙)。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颜师古认为:“祭庙应立在京师,两汉王朝都在郡或封国建立祭庙(参考前一五六年十月),违反礼教。”李世民才停止。

20十一月二十六日,擢升光禄大夫(文散官三级·从二品)萧瑀当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实质宰相(参预政事。萧瑀免实质宰相事,参考六三〇年七月)。

李世民说:“六二三年以后,高祖(一任帝李渊)有废掉太子(李建成)的意思,但一直没有决定。我受兄弟们的排斥,心里有一种‘功高不赏’的恐惧。而萧瑀这个人,不受利益诱惑,不怕死亡威胁,是国家的栋梁。”因此,写一首诗送给萧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狂风之下才知道哪一根草坚强,动乱时代才看出谁诚心诚意忠于国家。)又对萧瑀说:“你的忠心和正直,连古代圣人都不及你。可是,你善恶太过分明,有时也不免使人无法忍受。”萧瑀叩头谢恩。

最高监督长(侍中)魏征说:“萧瑀和大众对抗,身心孤立,只有陛下知道他忠贞坚强。他如果没有遇到圣明,而想免祸恐怕困难。”

21特进李靖上疏请求李世民遵照太上皇(李渊)的遗诏,脱下丧服,改穿平常衣裳,驾临正殿主持朝会。李世民不许。

22吐谷浑汗国甘豆可汗(十八任)慕容顺,因在唐帝国当人质太久,贵族们对他心里不服,竟被部属刺死。儿子燕王慕容诺曷钵继位(十九任)。慕容诺曷钵年幼,高级官员争权,汗国大乱。

十二月,李世民下诏派国务院国防部长(兵部尚书)侯君集等,率军增援慕容诺曷钵;一面先派使节前往沟通调解,对不肯听从的部落出军讨伐。

六三六年丙申

唐·贞观十年

1春季,正月三日,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三十九岁)开始亲临主持国政。

2正月十日,李世民命前东突厥汗国大将军(拓设)阿史那社尔当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大将军(正三品)。

阿史那社尔,是处罗可汗(十二任大可汗)阿史那俟利弗的儿子。十一岁时,就以智谋及见识受人注意。老爹命他担任大将军,在瀚海沙漠群北部,建立王庭(在今蒙古国哈拉和林市),和将军(设)阿史那欲谷分别统治敕勒(铁勒)各部落;当大将军十年之久,从不贪污搜刮。其他将军们都瞧不起他,认为他不知道聚敛财产,追求富贵,阿史那社尔说:“只要部落富裕,我已经满足。”各将军都惭愧敬佩。后来,薛延陀部落叛离,击破将军阿史那欲谷(参考六二七年十二月),阿史那社尔军也同时溃败,率残余部众逃走,据守汗国西疆。颉利可汗(十三任)阿史那咄苾不久败亡(参考六三〇年三月),西突厥汗国陷于混乱,咄陆可汗(西突厥六任大可汗)阿史那泥孰兄弟们夺权(参考六三〇年十二月),阿史那社尔前往诈降,乘势向西突厥发动突袭,几乎夺取西突厥一半国土,拥有部众十余万,自称都布可汗(小可汗)。阿史那社尔对各部落说:“首先叛乱击破我国的,是薛延陀,我要替先可汗(阿史那咄苾)报仇,把他们从大地上消灭。”各部落酋长一致反对说:“最近才夺到西方疆域,最好先定下来镇压安抚。如果仓促把它抛弃,向遥远的东方进击,西突厥一定来收复故土。”阿史那社尔不接受,在沙漠北攻击薛延陀,缠斗一百余天。这时,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七任大可汗)阿史那同娥登基(参考六三四年十二月),而阿史那社尔的部众,不能忍受长期作战的悲苦,很多人抛弃阿史那社尔,逃奔阿史那同娥;薛延陀乘机出动大军反击,阿史那社尔大败,投奔高昌王国(新疆吐鲁番市东),手下部众才一万余家;又畏惧西突厥汗国的逼近,遂率领他的部众,向唐帝国投降(以上追述)。

李世民下令把阿史那社尔的部众安置在灵州(宁夏灵武市)以北,而把阿史那社尔留在长安,命他娶皇妹南阳长公主,率领城门防卫军(屯兵)驻防皇家林园之内。

3正月二十二日,李世民下令:赵王李元景改封荆王、鲁王李元昌改封汉王、郑王李元礼改封徐王、徐王李元嘉改封韩王、荆王李元则改封彭王、滕王李元懿改封郑王、吴王李元轨改封霍王、豳王李元凤改封虢王、陈王李元庆改封道王、魏王李灵夔改封燕王(以上都是李世民的老弟)。蜀王李恪改封吴王、越王李泰改封魏王、燕王李祐改封齐王、梁王李愔改封蜀王、郯王李恽改封蒋王、汉王李贞改封越王、申王李慎改封纪王(以上都是李世民的儿子)。

二月四日,李世民任命荆王李元景当荆州军区(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总司令(荆州都督)、汉王李元昌当梁州军区(总部设陕西省汉中市)总司令(梁州都督)、徐王李元礼当徐州军区(总部设江苏省徐州市)总司令(徐州都督)、韩王李元嘉当潞州军区(总部设山西省长治市)总司令(潞州都督)、彭王李元则当遂州军区(总部设四川省遂宁市)总司令(遂州都督)、燕王李灵夔当幽州军区(总部设北京市)总司令(幽州都督);吴王李恪当潭州军区(总部设湖南省长沙市)总司令(潭州都督)、魏王李泰当相州军区(总部设河南省安阳市)总司令(相州都督)、齐王李祐当齐州军区(总部设山东省济南市)总司令(齐州都督)、蜀王李愔当益州军区(总部设四川省成都市)总司令(益州都督)、蒋王李恽当安州军区(总部设湖北省安陆市)总司令(安州都督)、越王李贞当扬州军区(总部设江苏省扬州市)总司令(扬州都督。改封各亲王,当为使其采邑跟所驻守之军区总部相近)。

只魏王李泰仍留京师(首都长安),不前往到差,李世民另命金紫光禄大夫(文散官四级·正三品)张亮当秘书长(长史),代理总司令(行都督事)。李世民因李泰喜爱文学,接待知识分子彬彬有礼,特下令魏王府设立“文学馆”,随李泰的意招待延聘学士(研究官)。

4三月七日,吐谷浑汗国(青海省)可汗(十九任)慕容诺曷钵,派使节前来唐帝国,请求颁发日历及年号(这就是“奉正朔”,表示臣服),并请求派子弟到唐帝国充当人质。李世民全都批准。

三月十七日,李世民封慕容诺曷钵当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5三月二十三日,各亲王前往各军区就职,李世民跟他们道别,说:“兄弟之情,岂不希望经常聚在一起。可是,帝国大业重要,不得不派你们出去。儿子死亡,还可以再生;兄弟死亡,就不会再有!”流下眼泪,呜咽不能停止。

6夏季,六月十四日,李世民命最高立法长(中书令)温彦博当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祭祀部长(太常卿)杨师道当最高监督长(侍中)。

7最高监督长魏征,因眼睛有病,不断请求调任散官,李世民不得已,调魏征担任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但仍代理监督院事务(知门下事),对法令规章,随时纠正错误,对犯流刑以上的罪行,有权提出异议,奏报皇帝。魏征的薪俸、赏赐、部属,跟实官相同。

8长孙皇后性情仁慈孝顺,节俭朴素,喜爱读书,时常趁李世民闲暇时候,谈论历史往事,乘机提出建议,对国家有很大贡献。李世民有时会无缘无故怪罪宦官、宫女,长孙皇后总是也跟着假装大怒,要求亲自审问,因此把囚犯羁押监狱,等到李世民怒气平息后,再慢慢替宦官宫女申理;因此宫廷之中,没有滥刑乱杀惨事。豫章公主(李世民的女儿)娘亲早死,长孙皇后收养她,爱她胜过亲生(豫章公主后来嫁给唐义识)。李世民的小老婆群以及宫女生病,长孙皇后都亲自安抚探望,减少自己的医药和膳食费用,资助她们医疗,宫中对她没有人不爱戴。长孙皇后教训所有皇子,强调谦卑、节俭,认为应最先做到。太子李承乾的奶娘遂安夫人(唐王朝制度:太子乳母封“郡级夫人”)曾经报告长孙皇后,说太子宫使用的东西太少,请奏报皇上增加,长孙皇后不同意,说:“身为太子,忧虑的应是品德不高、名声不好,为什么忧虑东西不够用!”

李世民染病,经年没有痊愈,长孙皇后在病床前侍候,昼夜不肯离开,经常把毒药夹在衣带上,说:“皇上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能独自活命。”长孙皇后一向有气喘病,前年,随李世民前往九成宫(陕西省麟游县境)。谯国公柴绍等在半夜紧急密告急变(这是一件大事,必定事出有因,史书却无记载),李世民全副武装出来询问情势,长孙皇后带病跟从,左右侍从劝阻。长孙皇后说:“皇上震惊,我怎么能够心安!”但也因此,病势转重。太子李承乾向娘亲建议:“医药已竭尽全力,病仍不能痊愈,请奏报老爹赦免天下,并且广开善门,超度凡夫俗子皈依佛道两教,也许可以获得冥冥中神灵保佑!”长孙皇后说:“生死有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如果说行善一定有福,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如果不是这样,胡乱祈求,有什么益处!赦免罪犯,是国家大事,不可以屡次施行。佛教、道教之事,皇上一向都不那么做,怎能为了我一个妇女,去做他从不肯做的事,一定要照你的话做,我还不如早死。”

李承乾不敢直接奏报老爹,暗中告诉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房玄龄,房玄龄报告李世民。李世民既哀又怜,打算为长孙皇后举办一次大赦,长孙皇后坚决阻止。

现在,长孙皇后病势危急,跟李世民诀别。此时房玄龄因受李世民的谴责,免职返回私宅,长孙皇后对李世民说:“房玄龄侍奉陛下,时日已久,小心谨慎,所有神奇的谋略和隐秘的诡计,从来没有泄露过一句,假定没有特别原因,希望不要把他抛弃。至于我们长孙家,借着婚姻关系,纷纷享受薪俸,身居高位,既不是由于有高尚的品德,自然容易崩塌摧折,为了保全长孙家子孙后代,千万不要把他们安置在权要官位,能够以皇亲国戚身份,每月初一、十五入朝晋见,就十分满足。我活着的时候对人民没有贡献,死了之后怎么可以贻害人民,希望不要为了兴筑坟墓,使人民劳动、天下消耗,只要把山当作坟墓,陪葬的器物都用瓦的或木质的。盼望陛下继续亲近君子,疏远卑劣小人;接受忠言,摒弃奸邪的谗言,减少劳役,停止狩猎,我虽在九泉之下,也死而无恨。儿女们不必教他们回来,看见他们悲哀哭泣,空乱心意。”遂取出衣带上的毒药,拿给李世民看,说:“我在陛下卧病的那些日子,誓言自杀追随你到地下,不愿居于吕雉的地位(吕雉事,参考前一八〇年七月)。”

六月二十一日,长孙皇后在立政殿逝世(本年三十六岁)。

长孙皇后曾经收集古代妇女得失重要事迹,编著《女则》三十卷;也曾经撰写论文,批评东汉王朝明德皇后马女士(东汉二任帝刘庄正妻)说:“不能屏退娘家人,反而使他们在政府中掌握权柄、享受富贵;仅只警告他们家门前不可以车如流水马如龙(参考七七年),是一种掘开灾祸泉源,而去堵塞灾祸末流的方法。”长孙皇后死后,皇宫有关单位(胡三省原注,认为是礼仪局教学官〔尚仪局司籍〕),将此项评论,连同《女则》,一并呈奏。李世民阅读后,哀恸不已,拿给亲近的臣属观看,说:“皇后这本书,足以做万世模范,我并不是不知道天命,去做于事无补的悲痛,只是进宫之后,再听不到劝告的声音,失去一位优良的辅佐,不能忘怀!”召见房玄龄,命他官复原职。

9秋季,八月十九日,李世民对文武官员说:“我开拓正直批判这条路,是希望对国家有所裨益,可是近来呈递的‘亲启密奏’,都是些人身攻击小事!今后如果再发生这种现象,我就认为他陷害忠良,给予处罚。”

10冬季,十一月四日(原文“庚午”,据《旧唐书》改),把长孙皇后(文德皇后)安葬昭陵(陕西省礼泉县北)。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将军(从三品)段志玄、宫廷总管(殿中监)宇文士及,分别率军出肃章门(内宫城门)布防。李世民于夜间派宦官到二人营地,宇文士及开营接入,而段志玄拒绝,说:“军营重地,不可以夜间开门。”使节说:“我有皇上的手令。”段志玄说:“夜间分辨不出真假!”竟把使节羁留到天亮。李世民听到消息,叹息说:“这才是真将军。”

七世纪·六三六年二月唐政府分封各亲王
七世纪·六三六年二月唐政府分封各亲王

李世民又撰文刻石立碑,说:“长孙皇后节俭,临终遗言,务要简单安葬,认为:‘盗墓贼的目的,不过搜刮金银珍宝,墓中既没有金银珍宝,他还搜刮什么?’我本来的意思,也是如此。君王把天下当作家庭,何至于非把金银珍宝放到坟墓之中,才算作自己所有!现在,就在九嵕山(陕西省礼泉县北)修筑坟墓,凿石工人才一百余人,数十天就完工。墓中不陪葬黄金璧玉,人马、器具都用陶器木器,具备形式而已,也许可以使盗墓贼死了这条心,死者或生者都不受伤害。百世子孙,均应效法奉行。”

李世民思念长孙皇后不能自制,在皇家林园中兴筑了一座很多层的高楼,用来眺望长孙皇后的葬身之所——昭陵。有一天,带着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魏征,一同上去,命魏征眺望,魏征仔细看了很久,说:“我眼睛昏花,怎么看都看不见。”李世民指给他,魏征说:“我以为陛下遥望的是献陵(一任帝李渊墓),如果遥望的是昭陵(长孙皇后墓),早已看到。”李世民流泪,命拆毁高楼。

11十二月二十二日,朱俱波王国(新疆叶城县)、甘棠王国(今地不详),派使节前来唐帝国进贡。朱俱波王国在葱岭(帕米尔高原)之北,距瓜州(甘肃省瓜州县)二千八百里(两地航空距离一千六百千米),甘棠王国在大海(不知是什么海)之南。

李世民说:“大唐政治安定,四方蛮夷自然顺服。然而,我不能不恐惧,从前嬴政(秦王朝一任帝)声威震撼胡(北方少数民族)越(南方少数民族),可是两代就亡,现在只有盼望文武官员帮助我,改正我的失误。”

12魏王李泰深受老爹李世民的宠爱,有人打小报告说,很多三品以上高官,轻视李泰。李世民大怒,召集三品以上高官,脸色铁青,斥责说:“杨坚(隋王朝一任帝)时代,一品以下官员,都受过亲王们当面殴打挫辱(参考五九〇年四月),那些亲王难道不是皇帝的儿子?我只是不准皇子们为非作歹而已。听说,三品以上高官全瞧不起魏王(李泰),我如果不管他,他岂不是照样可以殴打挫辱你们!”房玄龄等全都惊惶恐惧,汗流浃背,不停地叩头请求宽恕。只魏征严肃地回答说:“我认为,现在所有文武官员,绝对没有人敢轻视魏王。在礼仪上,臣属和儿子居于同等地位。《春秋》记载:君王所派的使节,官位虽低,但排班顺序,却在封国国君之上(《春秋》:〔前六五二年〕鲁国国君〔十九任僖公〕姬申,邀请周王代表,以及齐国国君姜小白、宋国国君子御说、卫国国君卫毁……在洮城〔河南省濮阳市东南〕盟誓)。三品以上都是三公及部长级以上高官,陛下对他们十分尊重礼敬。如果天理国法已经败坏,那当然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而今,圣明在位,魏王绝对没有殴打挫辱文武官员的道理。杨坚放纵他的儿子,使他们做出很多残暴无理之事,最后被屠杀一光,怎么可以效法!”李世民大为高兴说:“理由充分,使人不能不服。我私心溺爱,忘记公义。刚才我那种愤怒,自认为理直气壮,等听到魏征的话,才知道理屈。领袖人物发言,怎么可以轻率出口。”

13李世民说:“法律规章,不可以屡屡改变。屡屡改变则烦琐繁多,官员无法全部记住。而且前后有不同之处,小职员就玩弄条文,从中作奸犯科。自今以后,凡是修订法律规章,都要仔细谨慎去做。”

14副总监察官(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疏说:“宣州(安徽省宣城市)、饶州(江西省鄱阳县)发现银矿,派人开采,陛下每年可收入数百万贯钱。”李世民说:“我以天子之尊,所缺的不是钱,而是有利于人民的忠言。与其每年多收入数百万贯钱,不如每年多延揽一位人才。你从来没有推荐过一个人才,也没有斥退过一个不称职的官员,而只谈论开矿抽税的好处。从前,伊祁放勋(尧)、姚重华(舜)把璧玉抛到山上,把明珠投入山谷;东汉王朝的刘志(十一任桓帝)、刘宏(十二任灵帝)才大肆聚敛,当作自己的私房钱,你莫非把我当作刘志、刘宏(刘志并没有大肆聚敛;刘宏则有,参考一七八年十二月)!”当天,免除权万纪官职,命他返回私宅。

15本年,把“统军”改作“折冲都尉”(“统军”原译为“平民征兵府司令”,虽改为“折冲都尉”,因为实质不变,译名也不变),“别将”改为“果毅都尉”(平民征兵府副司令)。

全国分十道,共设六百三十四个征兵府,关内(陕西省中部)另设二百六十一个征兵府,全隶属各卫军及太子宫六个侍卫军(东宫六率)。

征兵府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征兵府士卒一千二百人,中等征兵府士卒一千人,下等征兵府士卒八百人。三百人称“团”,团有团长(校尉);五十人称“队”,队有队长(正);十人称班(火),班有班长(火长)。士卒的铠甲粮食都有规定数量,由士卒自备,送缴征兵府仓库,等到征召士卒入营时,再由征兵府发给。

人民年满二十岁,开始服国民兵役,六十岁免役(唐王朝服役年龄之争,参考六二六年十二月)。能够骑马射箭的另行编组,称为“越骑”,其他全属步兵。

每年年终,平民征兵府司令(折冲都尉)召集所有年满二十岁的役男,实施军事训练;自己携带马匹入伍的,由征兵府用现款收购马匹。凡轮派到京师编入卫军、禁军的,都由国务院国防部(兵部)按照道路远近安排次数,远地轮派的次数少,近地轮派的次数多,但在京师服役的时间都是一个月。

六三七年丁酉

唐·贞观十一年

1春季,正月,唐政府(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改封郐王李元裕当邓王、谯王李元名当舒王。

2正月五日,唐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四十岁)命吴王李恪当安州军区(总部设湖北省安陆市)总司令(安州都督)、晋王李治当并州军区(总部设山西省太原市)总司令(并州都督),纪王李慎当秦州军区(总部设甘肃省天水市)总司令(秦州都督)。

各亲王将要出发到差,李世民写信给他们,警告说:“我本来要送给你们一些珍贵玩物,恐怕你们会更骄傲奢侈,不如送你们这段赠言。”

3李世民修建飞山宫(洛阳境)。

正月十四日,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魏征上疏,认为:“杨广(隋王朝二任帝)仗恃他的富裕强大,不考虑后果,穷极豪华,极度享受,使人民陷于穷困,以致身死别人之手,帝国变成一座废墟。陛下铲除祸乱,恢复秩序,最好是多考虑到隋王朝为什么失败,我们为什么胜利,必须撤除高大的房屋,安心居住低小的宫殿。如果是就旧有基地扩建,或就旧有建筑物装潢,则正是用乱换乱,灾殃一定临头。政权难以夺取,却容易失去,怎么能不深思!”

4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等,早先奉李世民之命,修订法律规章,现在奏报;“旧法:兄弟已分开居住,各在各家,官势庇荫,互不相及;可是遇到一人谋反,另一人却受到连坐,一律死刑;祖父官荫可到孙儿身上,祖父谋反,孙儿也只不过处罚流刑,发配边远。无论依照礼教或根据人情,兄弟连坐,都不恰当。现在修正为:祖父与孙儿,兄长与老弟,受到连坐处分时,一律改判苦役。”李世民批准。从此,比照古代法律,死罪部分,减少大半,天下称赞,人民受到实惠。

房玄龄等制定法律五百条,罪行二十级(笞打五级〔自五板到五十板〕、杖打五级〔自六十棍到一百棍〕、有期徒刑五级〔自一年到三年〕、流刑三级〔自一千里到三千里〕、死刑二级〔绞死及斩首〕),比起隋王朝法律,死刑减少九十二条,流刑改徒刑七十一条。删掉烦琐,废除弊端,把重刑变成轻刑的条文,多到无法细记;又制定施行细则一千五百九十余条。

七世纪二〇年代,一任帝李渊在位时制度:国立中央大学(太学)祭祀神灵时,尊姬旦(周公)当“先圣”,孔丘牌位在旁配享。现在,房玄龄等建议,不再祭祀姬旦,而尊孔丘当“先圣”,由颜回配享。同时,删订唐王朝建立以来已成为法律的皇帝手令,只留七百条,也颁布实施(一任帝李渊时所定之法律,参考六二四年四月)。

同时,规定枷、手铐、铁链、铁锁、棍杖、竹板(笞)的长短宽窄,成为制度(杖分三种:刑杖〔拷打时用〕:大头直径三分二厘,小头直径二分二厘。常杖〔平常镇压时用〕:大头直径二分七厘,小头直径一分七厘、笞杖〔执行处罚用〕:大头直径二分,小头直径一分半)。

自从最高法院主任秘书(大理丞)张蕴古死后(参考六三一年八月),法官互相警惕,无论对什么罪都不敢轻判;或无罪判刑,或轻罪判处重刑,上级也从不追究。李世民曾经问最高法院院长(大理卿)刘德威,说:“最近刑法稍微严厉,什么原因?”刘德威回答说:“原因在君王,不在臣下。君王喜爱宽大,法官自然宽大;君王喜爱严厉,法官自然严厉。法律规定:对判刑过重的法官,减三等处罚;对判刑过轻的法官,减五等处罚。事实上判刑过重没有处罚,判刑过轻反而受到处罚,而且,比规定的处罚还重。法官为了自求免祸,只好用各种条文判处重刑,并没有人教他这样,只是畏惧受罚。陛下只要一切依照法律行事,风气立刻就会改变。”李世民高兴,采纳他的意见,因此,司法判罪开始公平(刘德威原是李密部将,投降唐政府,参考六一八年十月)。

5两汉王朝皇帝登基之日就预筑坟墓。李世民为了免除子孙仓促之间,劳动人民,浪费国库,认为预筑坟墓是一个好办法,但是有志提倡节俭,恐怕预筑坟墓将使子孙追随风俗,奢侈过度。二月二日,李世民脱下为老爹所穿的丧服,就在山上挖一个洞,作为自己的坟墓,仅能容纳一副棺材而已。

6二月九日,李世民前往洛阳宫。

7李世民前往显仁宫(河南省宜阳县东南,杨广六〇五年三月建),地方官员有的因事先准备不够充分,受到处罚。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魏征劝阻说:“陛下因准备不足而处罚官吏,我恐怕大家见风转舵,将大肆聚敛,将来有一天,人民终将无法活命,这绝不是陛下出巡的本意。从前,杨广暗示郡县呈献饮食,根据它的丰富或不丰富作为赏罚标准(参考六一六年十二月),所以全国叛变,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事,怎么反去效法!”李世民大惊说:“除了你,没有人告诉我这种话。”遂对司空(三公之三)长孙无忌等说:“我从前经过这里,买饭充饥,租屋居住,今天受到如此供应,怎么能不知足?”

8三月一日,日食。

9三月十五日,李世民在洛阳宫西苑摆下宴席,又在积翠池划船,对侍从官员说:“杨广修筑洛阳宫和西苑,人民对他怨恨入骨(参考六〇五年三月),而今全部归我所有。正由于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辈,在内拍杨广的马屁,在外蒙蔽杨广的耳目,怎么能不警惕?”

10房玄龄、魏征呈报厘定的《新礼》一百三十八篇(又名《贞观礼》。之前沿用《隋礼》)。三月二十一日,李世民下诏实施。

11李世民任命国务院教育部长(礼部尚书)王珪,当魏王李泰的师傅(师·从三品)。李世民告诉李泰说:“尊敬王珪,就跟尊敬我一样。”李泰见到王珪,一定先跪下叩头,王珪也以师傅的身份自居。

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李世民的女儿南平公主。之前,公主结婚后,从不跟平常媳妇一样,侍奉公婆。王珪说:“而今,领袖英明,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我接受公主谒见,岂是为了争我个人的荣耀,也是成全皇家的美好声誉。”乃跟他的妻子端坐上席,命南平公主在旁捧上装水果的竹篮和洗手用的水盆。以后,唐王朝公主才以媳妇的身份向公婆行礼。而这个礼节由王珪开始。

12文武官员再一次请求李世民“封禅”(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李世民命皇家图书院长(秘书监)颜师古等,讨论封禅礼仪,由房玄龄裁定。

13夏季,四月二十五日,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魏征上疏,说:“政治领袖建立大业,有好开始的多,而能一直维持到底的少。难道是夺取政权容易,保护政权困难?只因开始时心怀忧患,一定竭诚对待部下;等到大功告成,生活安乐,自然骄傲放纵,态度轻佻怠慢。竭尽诚心对待部下,胡人(北方少数民族)越人(南方少数民族)都可以同心合力。态度傲慢,则六亲都会叛离,即令使出权威和震怒加以镇压裹胁,大家也不过表面顺从,心却不服。政治领袖在兴起贪念时,要想到知足;在兴起土木工程时,要想到停止;为了防止自己身处危险高位时,要想到谦卑;每逢自己洋洋得意时,要想到自我克制;喜爱安逸享受时,要想到节约用钱;在快乐时,要想到后患;避免受人蒙蔽时,要想到接受别人的劝告建议;厌恶奸邪陷害忠良时,要想到增进自己的品德;实施奖赏时,要想到会因喜爱而重赏;实施惩罚时,要想到会因气愤而重罚。综合上述的十思,再授权给有才干能力的人,则陛下即令不做什么事,天下也可以太平;又何必劳苦精神,消耗体力,去代理文武官员的职务。”

柏杨曰:

魏征先生的《十思疏》,是中国政治史上一篇重要的文献,受后世敬佩称赞。然而,仔细阅读,也不过一篇疲软的诤谏八股。没有突破性的建议,也没有震撼性的警告。只是泛泛的综合若干现象,用最不起眼的简单文字写出,盼望君王内省。

问题在于:如果君王在面对十个“要想到”问题,却拒绝去想,应该怎么办?想到了之后,发现都是别人的错,又该怎么办?传统知识分子没有一个人提出具体方法,解开这个结!遂使中国政治,一直在原地盘旋,不能提升。

14五月壬申日(五月乙酉朔,没有壬申),魏征再上疏,说:“陛下力求改革的志向,已不如从前;而听到过失一定改正的现象,也比从前稍微减少。相反的,斥责处罚,却逐渐增加,发威动怒,也较为严厉。古人所说:‘尊贵之后,自会骄傲;富有之后,自会奢侈。'(《尚书·周官》:“贵不期骄,富不期侈。”)并不是空话。以隋王朝仓库、粮食、人口、军队、武器的丰富精良,用今天去比,简直无法比。然而隋王朝虽然富强,只因不断动乱,陷于危险;我们虽然微弱,只因长期和平,以至国泰民安。安危的道理至为明显。从前,隋王朝没有乱时,当权人物自认为绝对不会乱;还没有灭亡时,当权人物自认为绝对不会灭亡。所以赋税差役无穷无尽,征战讨伐永不停息,以至大祸就要临头,还不觉悟。要观察一个完整的形象,最好是面对一盆平静的水,要观察一个国家的失败覆亡,最好是察看一个失败覆亡的国家。但愿把隋王朝当作镜子,摒弃奢侈,力行节约,亲近忠良,疏远奸佞。以现在天下太平的局面,而像过去那么谨慎节俭,就可以尽善尽美,使人简直没有词汇可以赞颂。夺取政权非常困难,保护政权却十分容易,陛下已夺到难以夺到的天下,怎么不能保护容易保护的政权!”

15六月,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虞公(恭公)温彦博逝世(享年六十四岁)。温彦博长久以来处理政府机要,凡是所了解的事务,无不全力去做。李世民对侍从说:“彦博对国事操劳过度,筋疲力尽,我发现他不能支持,已有两年,后悔没让他安安逸逸度过他的余生,而竟早死。”

16六月四日,李世民前往明德宫(洛阳境)。

17六月六日,李世民下诏:荆州军区(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总司令(荆州都督)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担任的州长职务,都由子孙世袭(李世民大封各亲王州长职务,参考去年〔六三六年〕正月)。

六月十五日,李世民任命开国功勋长孙无忌等十四人分别担任州长,也都由子孙世袭,除非有特别事件,不可免职。

18六月十六日,改封许王李元祥(一任帝李渊子)为江王。

19秋季,七月一日,天降大雨。谷水(涧河)、洛水泛滥,冲进洛阳宫,毁坏政府机关及民宅,淹死六千余人。

20魏征上疏,说:“《文子》(作者文子跟孔丘同时)说:‘双方同意的承诺,在承诺之前,已经互信。政府法令条文得以执行,在条文之外,定有诚意。’陛下登基已十余年(六二六年迄今十二年),而道德教化还不能提升到最高境界,原因在于陛下对待臣民的态度不够诚信。现今,治理帝国使达到太平盛世,必然把事情委托给君子;万一发生差错,有时难免询问小人的意见。陛下现在的态度是:对待君子,虽然尊重,但感情疏远;对待小人,虽然轻视,却感情亲密。疏远,下情不能上达;亲密,什么话都可以说。一个中等才能的普通人,怎么会没有小聪明?只是限于先天的格局,才能无法治理国家,思虑无法深远,即令确是一片忠诚,全心全意,还不能避免失败;何况他们心怀奸诈,所造成的灾难,岂不更为严重?即令是君子,也不能不犯小错,只要不伤害正道,就应原谅。既认为某人是君子,而又怀疑他,不信任他,跟竖起一根直棍,而怀疑它的影子弯曲,有什么分别?陛下只要真的能谨慎遴选君子,尊敬他、信任他,何必忧虑帝国败坏!不然的话,危亡的日子,不能保证不来。”

李世民亲写诏书,褒扬魏征,说:“从前,司马炎(晋王朝一任帝)征服东吴帝国之后,骄傲怠慢(参考二八一年三月)。何曾高居宰相之职,不能直言规劝,反而私下警告子孙,表示他有先见之明(何曾预言晋亡事,参考三〇九年三月),这是不忠之中最大的不忠。看到你的劝告,我才知道我的过失,当放在桌案之上,随时改正。”

21七月十三日,李世民回洛阳(自明德宫回洛阳),下诏说:“洛阳宫被水淹毁部分,稍微加以修建,只要可以居住就行。剩下的建筑器材,一律发给洛阳城中房舍损毁的人家。文武百官应分别呈递‘亲启密奏’,尽量指责我的过失。”

七月二十日,拆除明德宫及飞山宫的玄圃院,把建筑器材发给受到水灾的人家。

22八月十二日,李世民对侍从官员说:“呈递‘亲启密奏’的人,都说我游猎的次数太多。而今,天下太平,军事训练不可忘记,我常跟左右侍从在皇家后苑打猎,没有一件事骚扰民间,有什么关系!”魏征说:“从前的君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陛下既鼓励大家呈递‘亲启密奏’,就应让他们畅所欲言,只要有一句话可以听从,就对国家有益;如果连一句可取的话都没有,对国家也无所损。”李世民说:“你说得有理。”对上疏的官员,一一慰勉。

23监察官(侍御史)马周上疏,认为:

“三代(夏商周)及两汉王朝,寿命长的有八百年(周王朝),寿命短的也不少于四百年(此指东西两汉王朝相加而言,事实上两汉王朝是两个王朝,不过一个招牌而已),只因恩德深在人心,人不能忘。自此之后的政权,寿命长的六十年,寿命短的二十余年,都因对人民没有恩德,基础不稳。陛下当发扬姒文命(夏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姬昌(文王)、姬发(周王朝一任王)的伟大事业,为子孙建立万代根基,岂仅是只看眼前三寸而已。现在,全国人口还不到隋王朝的十分之一(唐王朝政府统一全国已十年,人口还不到隋王朝的十分之一,可看出隋末唐初屠杀之惨),而受到差役的劳工,哥哥报到之后,弟弟才被放回,道路上疲于奔命的人,来往不绝。陛下虽然颁布恩德诏书,命官员们减少征调,可是,陛下大兴土木既不停止,人民怎么能够安静休息!以至空有皇恩浩荡的文书,却没有皇恩浩荡的事实。

“从前,西汉王朝皇帝刘恒(五任帝)、刘启(六任帝),虔敬节俭,爱护人民;刘彻(七任帝)继承他们遗留下的丰富物资,才能够极端奢侈,放纵无穷,而不至于天下大乱。倘若刘邦(一任帝)死后,把帝位传给刘彻,西汉王朝怎么能够长存!京师(首都长安)及四方制造的车轿器具,以及各亲王、嫔妃、公主的衣裳饰物,大家都认为并不俭朴。古人教训说:‘早早起床工作,可以得到荣耀!’后世还会懈怠,陛下从小生活在民间,深知人民痛苦,尚且是今天这个样子,何况皇太子(李承乾)生长深宫之中,对外界全不了解。陛下逝世之后的事,最应该忧虑。

“我观察自古到今,把人民逼得愁苦怨恨,走投无路,聚集成群,当起强盗的政府,没有不覆灭的;政治领袖即令竭力改革,也无法保全。所以,应该在大局还可以改革的时候,发动改革,不可以拖到亡国之后,再去后悔。姬宫涅(周王朝十二任王幽王)、姬胡(周王朝十任王厉王),曾经讥笑过姒履癸(夏王朝十九任帝桀帝)、子受辛(商王朝三十一任帝纣帝),而杨广同样也曾经讥笑过北周帝国和北齐帝国(《资治通鉴》没有记载);我们要特别警惕,不可使后人讥笑我们,好像我们今天讥笑杨广。二〇年代末期,人民饥馑,庄稼歉收,一匹绸缎只能换到一斗米,而人民并不怨恨,因为深知陛下为人民忧心,不忘人民痛苦。

“而今,连年丰收,一匹绸缎能换一百余斗米,人民却怨声载道,因为深知陛下已不再管人民死活,反而急切地去营建并不需要急切营建的工程。自古以来,王朝的覆灭,不在于国库充不充实,而在于人民悲不悲苦。用最近的事作为例证:隋王朝把粮食储满洛水仓(即洛口仓·河南省巩义市东),反被李密利用(参考六一七年三月);东都(洛阳)绸缎堆积如山,反被王世充利用(参考六一九年正月);西京(首都大兴)仓库里的东西,也白白供应我们唐王朝政府(指永丰仓,参考六一七年九月十日),直到如今,都没有用完。国库固不可不充实,仓库固不可不储存,但要在人民有剩余力量时,再去征收,不可以强征暴敛,弄到最后,都送给敌人仇寇。

“节俭可以使人民获得休息,陛下在二〇年代末期,曾经亲自实践,如果今天再开始实践,应不太难。陛下想为帝国拟订长程计划,不必远追上古,只要能恢复二〇年代末期的精神,天下人民都会有福。陛下宠爱各亲王,有的太过优厚(指魏王李泰),陛下身后会发生什么事,不可以不深谋远虑。曹操深爱他的儿子曹植,等到曹丕(曹植的老哥)登上帝位(曹魏帝国一任帝),软禁所有亲王,只差一点没有关进监狱而已(参考二二二年四月);说明曹操爱他的儿子,恰恰是害他的儿子。

“人民能够平安,全看州长、县长,州长、县长的人选适当,陛下就可以袖手高坐,不必做什么事。可是今天的情形是:陛下只看重中央,而轻视地方,州长很多由军人担任,或者中央官有失职守,被贬成地方官;边疆远域的地方官,人选更差。人民不能安心,原因大概在此。”

奏章呈上,李世民披阅,称赞不已,对侍从官员说:“州长,我亲自遴选;县长,应命中央官五品以上,各推荐一人。”

24冬季,十月二日,李世民下诏,命开国功臣及皇亲国戚逝世之后,都陪葬皇帝坟墓之旁(左葬文官,右葬武官)。

25李世民在洛阳皇家林苑(洛阳城西)打猎,一群野猪突然冲出树林,李世民连射四箭,射死四只野猪,另一只野猪直扑面前,几乎撞上李世民的马镫,国务院财政部长(民部尚书)唐俭跳下马背,空手搏斗。李世民急拔剑刺杀那只野猪,回头对唐俭说:“天策府秘书长(天策长史),有没有看见过天策上将杀贼英姿,怎么怕成这个样子?”(六二一年十月,一任帝李渊命李世民当天策上将,唐俭当于那时担任秘书长)唐俭回答说:“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在马背上夺取天下,但不在马背上治理天下,陛下用神奇的武功,扫平四方,怎么只求在一只野兽身上显示雄心万丈?”李世民大喜,为此停止狩猎。不久,加授唐俭光禄大夫(文散官三级·从二品)。

26安州军区总司令吴王李恪不断出游打猎,对人民造成很大伤害,监察官(侍御史)柳范上疏弹劾。

十月二十六日,李恪被免职,削减采邑三百家。李世民说:“秘书长(长史)权万纪侍奉我儿,不能纠正,罪该处死。”柳范说:“房玄龄侍奉陛下,还不能阻止陛下打猎,怎么可以单独怪罪权万纪!”李世民大怒,一拂袍袖,转身入宫。很久之后,单独召见柳范,问道:“你为什么当面羞辱我?”柳范回答说:“陛下仁爱英明,做臣属的不敢不贡献愚昧正直!”李世民大为高兴。

27十一月十一日,李世民前往怀州(河南省沁阳市)。

十一月二十六日,李世民回洛阳宫(河南省洛阳市)。

28已故荆州军区总司令武士彟(参考六一七年六月十四日)的女儿武瞾,本年十四岁,李世民听说她貌美如花,召进皇宫当小老婆才人(“才人”是小老婆群第十级。这是一则“引狼入室”的现实寓言,二十年后,这个小女孩开始夺取政权,屠杀李姓皇族)。

六三八年戊戌

唐·贞观十二年

1春季,正月十五日,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国务院教育部长(礼部尚书)王珪奏称:“三品以上官员,途中遇到亲王,都要下车叩见,不合礼仪。”唐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四十一岁)说:“你们自认为自己已很高贵,看不起我的儿子,是不是?”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魏征说:“各亲王的官阶,都在三公之下,而今,直属部长(九卿)和国务院‘八座’(左右最高执行长〔仆射〕及六部部长〔尚书〕),都是三品官员,遇到亲王却要下车叩见,确实并不恰当。”李世民说:“人生寿命长短,难以预料,万一太子(李承乾)不幸死亡,怎么知道别的亲王哪一天不当你们的主人,岂敢如此轻视!”(李世民已有废李承乾而立李泰之意,所以才脱口说出这种怪话)魏征回答说:“自从周王朝以来,君王宝座,都是父子继承,没有兄弟的份,为的是根绝庶子的夺嫡阴谋,堵塞祸乱的泉源。国家元首,最该警惕。”李世民遂批准王珪的奏章。

2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高士廉、监督院副监督长(黄门侍郎)韦挺、国务院教育部副部长(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令狐,复姓)、立法院副立法长(中书侍郎)岑文本,编撰《氏族志》完成,奏报。

从前,山东(崤山以东)的高门豪族:崔、卢、李、郑等大姓,喜爱夸耀他们的门第,虽然多少代以来已经衰微凋零,但仍保持世家声势,其他家族假如想跟他们通婚,他们一定狠狠敲上一记——索取大批金银绸缎作为聘礼。有些平民甚至抹杀自己的乡里,假装是名门之后,有的本是同胞兄弟,因妻族是名门,甚至欺压骨肉手足(崔、卢、李、郑四姓,都是北魏帝国时的“国姓”,参考四九六年正月)。李世民对这种现象十分厌恶,因命高士廉等搜集全国家谱或政府人事命令,再考查史书记载,研究真伪,分辨辈分,厘定等级顺序,褒扬忠孝贤良,排斥奸邪叛逆,遂把全国姓氏分为九等。高士廉等认为监督院副监督长(黄门侍郎)崔民干的崔姓,应是第一等高门。

李世民驳回,说:“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跟萧何、曹参、樊哙、灌婴,都是贫贱出身,你们至今都敬重推崇,认为是英雄贤才,为什么非世代当官不可?北齐帝国局限山东,南梁帝国、陈帝国偏安江南(长江以南),即令有什么人物,也不值得一提,何况他们的子孙,才能品行都一天不如一天,官爵地位也逐渐衰落,而仍然以他们的门第骄傲。虽然已沦落到做小生意为生的地步,但仍投靠富贵人家,寡廉鲜耻,不知道世人为什么还认定他们仍然高贵?而今三品以上官员,有的因为德行、有的因为功劳、有的因为有文学素养,才擢升到显明高位。而那些破落户,究竟有什么可羡慕的?尤其是希望跟他们通婚,即令送再多的金银绸缎,仍被他们认为寒酸。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解释!现在我要改正这个错误,舍弃虚名,只取实际,你们竟然仍认为崔民干是第一等姓氏,是瞧不起我的官阶爵位,而对世俗随波逐流。”下令重新厘定,以唐王朝现任官员的等级作为标准。

于是皇家李姓领先,皇亲国戚其次,把崔民干降到第三,共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颁布天下。

3二月五日,李世民启程返首都长安。

二月十三日,李世民前往河北(山西省平陆县),参观砥柱(黄河河道中石峰·河南省三门峡市北)。

4二月十四日,巫州獠(湖南省洪江市獠部落)背叛中央,夔州军区(总部设重庆市奉节县)总司令(夔州都督)齐善行击败獠部落军,俘虏男女三千余人。

5二月十五日,李世民祭祀姒文命庙(禹庙,在山西省万荣县西南荣河镇)。二月十七日,李世民前往柳谷(山西省夏县东南),参观盐池(山西省运城市南解池)。

二月二十日,李世民前往蒲州(山西省永济市),蒲州州长赵元楷命父老们黄纱单衣,迎接圣驾,并大肆装潢亭台楼阁,又饲养一百余只羊、数百条鱼,用来赠送权贵和皇亲国戚。李世民责备他说:“我巡视黄河、洛水,有什么需要,都由国库供应。你的所作所为,乃是使隋王朝灭亡的办法。”

二月二十四日,李世民抵达长春宫(陕西省大荔县东)。

6二月二十八日,李世民下诏,说:“隋王朝故鹰击指挥官(鹰击郎将)尧君素,虽然跟姒履癸(桀)的狗一样,狂吠伊祁放勋(尧),不知道阵前起义(参考六一七年九月十八日至六一八年十二月六日),但是,大风起时显示劲草,国势危险时看出坚贞。现在,追赠他当蒲州州长,有关单位应调查他的子孙最近情况,奏报中央。”

7闰二月一日,日食。

8闰二月二十八日,李世民抵达首都长安。

9三月二日,皇家图书院(秘书省)助理编撰官(著作佐郎)邓世隆上疏请求李世民把所写的文章整理出版选集。李世民说:“我的言论、文章,对人民有益的,史书上会记载下来,足可以不朽。如果对人民无益,出册选集,有什么意思?萧衍(南梁帝国一任帝)父子、陈叔宝(陈帝国五任帝)、杨广(隋王朝二任帝),都有选集流行于世,并不能拯救他们的国家于不亡。当一个政治领袖,应只担心对人民没有恩德,不必担心言论文章不受敬重!”不准。

七世纪·六三八年二月至闰二月李世民西返
七世纪·六三八年二月至闰二月李世民西返

10三月二十七日,李世民因皇孙诞生,在东宫(太子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李世民说:“我登基之前,追随我夺取天下,是房玄龄的功劳。登基之后,不断纠正我过失的,是魏征的功劳。”分别赏赐他们一把佩刀。

李世民问魏征说:“我治理帝国的效果和成绩,比从前怎么样?”魏征回答说:“威严恩德,比从前有很多提升,但人民心悦诚服的程度,则不如从前。”李世民说:“畏惧威严,仰慕恩德,人民才心悦诚服;如果人民不能心悦诚服,威严恩德怎么能够提升?”魏征说:“陛下过去一直忧虑帝国安全没有保障,所以仁义道德不断增进,而今天下太平,做出的事情遂不如往年。”李世民说:“可是我今天所作所为,仍跟往年一样,并没有分别?”魏征说:“陛下二〇年代末期,唯恐部属不批评政府,时常鼓励他们发言,如果有中肯的意见,你就欣喜接受。现在大不相同,虽然也接受,态度却非常勉强,这就是最大分别。”李世民说:“能不能举一个例子?”魏征回答说:“从前,陛下打算诛杀元律师,孙伏伽认为依照法律,不应处死;陛下把兰陵公主(李世民的女儿)的花园赏赐给孙伏伽,价值一百万钱,有人说:‘赏赐太厚。’陛下说:‘我登基以来,从没有人规劝过我,孙伏伽是第一个,所以重赏,这是鼓励部属发言。户籍官(司户)柳雄,在铨叙官阶时,异想天开地把隋王朝时的经历也算进去(柳雄事迹不详),陛下打算杀他,后来采纳戴胄的建议才停止,这是欣喜接受部属的规劝。近来,皇甫德参上疏劝阻重修洛阳宫,陛下十分生气,也打算杀他,虽然接受我的反对而停止,却是勉强得很。”李世民说:“除非是你,别人说不出这样的话。人,最糟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己所犯的错误。”

11夏季,五月二十五日,皇家研究院(弘文馆)研究官(学士)永兴公(文懿公)虞世南逝世(享年八十一岁),李世民哭泣至为哀痛。

虞世南外表温和柔顺,但内心忠实正直,李世民曾经称赞虞世南有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章;五、书法。

12秋季,七月二十七日,唐政府擢升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高士廉当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

13七月二十九日,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攻击松州(四川省松潘县)。

14八月,霸州(重庆市东)山獠部落叛变,烧死州长向邵陵,及烧毁官民一百余家。

15当初,李世民派使节冯德遐前往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安抚,吐蕃国王(三十二任)弃宗弄赞听说东突厥可汗、吐谷浑可汗都娶唐朝公主,遂派使节陪伴冯德遐前来唐帝国朝见,携带大量金银珠宝,也上疏请求娶唐朝公主。李世民不许。吐蕃使节回国,报告弃宗弄赞说:“我刚到唐朝时,唐朝待我非常优厚,答应大王可娶公主。可是,偏偏吐谷浑可汗到唐朝朝见,从中挑拨离间,唐朝对我的礼遇才渐渐淡薄,最终拒绝通婚。”弃宗弄赞大怒,遂出军攻击吐谷浑。吐谷浑不能支持,逃往青海湖之北,人民牲畜很多被吐蕃王国俘虏。

吐蕃军进击党项(四川省西北部)、白兰(青海省东南部)地区各羌民族部落,率部众二十余万人,进入唐帝国松州(四川省松潘县)西境,派使节携带金银绸缎,到首都长安进贡,声称迎接公主。不久,吐蕃军即进攻松州,攻击松州军区总司令(松州都督)韩威。羌民族部落酋长、阎州(松潘县北)州长别丛卧施(别丛,复姓),诺州州长把利步利(把利,复姓),同时献出州城,投降吐蕃。战争连年不停,吐蕃王国高级官员建议国王休兵,都被拒绝,因而上吊身死的有八人之多。

唐政府反击。八月二十七日,任命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侯君集当西征大军当弥兵团总司令官(当弥道行军大总管)。

八月二十九日,任命右领军(卫军第八军)大将军(正三品)执失思力当白兰兵团大军作战司令,左武卫(卫军第三军)将军牛进达当阔水兵团大军作战司令,左领军(卫军第七军)将军刘简当洮河兵团大军作战司令(行军总管),率步骑兵五万人迎战吐蕃军。

吐蕃军攻松州城十余天;唐政府军由牛进达担任先锋。九月六日,牛进达乘吐蕃军不备,就在松州城下把吐蕃军击败,杀一千余人。吐蕃国王弃宗弄赞恐惧,率军撤退,派使节前来道歉,但仍请求娶唐朝公主,李世民同意。

16九月九日,李世民问侍从官员说:“开创大业和保持成果,哪一个艰难?”房玄龄说:“天下大乱之时,群雄并起,要一一搏斗,使他们臣服,开创大业要难得多。”魏征说:“自古以来,帝王创业,没有不艰难困苦,而最后都从安逸享乐中失去政权,保持成果要难得多。”李世民说:“房玄龄跟我共同夺取天下,百死一生,所以知道创业艰难。魏征和我共同安定天下,常怕富贵产生骄傲奢侈,在怠慢忽略中发生灾祸,所以深信保持成果艰难。现在,开创大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保持成果的艰难,我跟各位都应谨慎。”房玄龄等叩头说:“陛下这种话,是全国人民之福。”

17最初,东突厥汗国(瀚海沙漠群)瓦解,北方陷于真空,薛延陀汗国真珠可汗(二任大可汗)乙失夷男率领他的部落,在都尉犍山(即郁督军山·蒙古国杭爱山)之北、独逻水(蒙古国色楞格河)之南,建立王庭(中央政府);可以随时作战的军队有二十万人,命他的两个儿子乙失拔酌、乙失颉利苾分别管理汗国南北两部。

李世民眼看薛延陀日渐强盛,恐怕以后难以控制。九月十八日,封乙失夷男两个儿子都当小可汗,分别赏赐给他们仪仗队(鼓纛)。表面上是给他们荣耀,实际上是破坏两人的团结。

18冬季,十月一日,巴州(四川省巴中市)獠部落叛变。

19十月五日,李世民在始平(陕西省兴平市)打猎。

十月二十一日,李世民返回京师。

20钧州(今地不详)獠部落叛变,唐政府派桂州军区(总部设广西桂林市)总司令(桂州都督)张宝德击平獠部落变民军。

21十一月三日,唐政府开始在宫城玄武门左右防卫大营设立“飞骑”,命各将军当他们的司令。在“飞骑”中再挑选力大无穷、骁勇善战,精于骑马射箭的勇士,号称“百骑”,穿五色袍、乘骏马、用虎皮制作鞍垫。皇帝出游时,“百骑”追随侍奉左右(唐王朝“卫军”之外,另设“禁军”,自此开始)。

22十一月二十五日,明州(越南河静县)獠部落叛变,唐政府派交州军区(总部设越南河内市)总司令(交州都督)李道彦把他们击败。

23十二月七日,左武候(卫军第十一军)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四川省通江县)攻击獠部落变民军,大破獠部落,俘虏男女一万余人。

24本年,唐政府调派御前监督官(给事中)马周当立法院立法官(中书舍人)。

马周机警而有辩才,副立法长(中书侍郎)岑文本常说:“马周评论事情,旁征博引,举古援今,提纲挈领,条理分明,恰到好处,一个字不可增加,一个字也不可减少,娓娓动听,使人忘记疲倦。”

25霍王李元轨喜爱读书,谦恭谨慎,严守本分,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当徐州(江苏省徐州市)州长,跟隐居的知识分子刘玄平结成平民朋友。有人向刘玄平探听李元轨的长处,刘玄平说:“没有长处。”问的人大为奇怪,刘玄平说:“人,有短处才显出长处,至于霍王(李元轨),因为没有短处,我怎能说出他的长处?”

七世纪·六三八年八月吐蕃袭击吐谷浑、党项
七世纪·六三八年八月吐蕃袭击吐谷浑、党项

26最初,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东部)咥利失可汗(七任大可汗)阿史那同娥把汗国分作十部,每部设酋长一人,赐给每个酋长一支箭,因称“十箭”。又分左、右翼(厢);左翼(左厢)划五个防区(咄陆),设置五个总指挥官(大啜),居碎叶城(吉尔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马克西南阿克·贝希姆废墟)以东;右翼(右厢)划五个专区(弩失毕),设置五个总司令官(大俟斤),居碎叶城以西。这十个单位,通常称为“十姓”。

阿史那同娥失去人心,被他的部属、总督(吐屯)阿史那统袭击,阿史那同娥战败,跟老弟阿史那步利将军(设)逃往焉耆(新疆焉耆县)据守。阿史那统等打算拥护阿史那欲谷将军当大可汗,正巧,阿史那统被人谋杀,阿史那欲谷将军的军队也被击败,于是,大可汗阿史那同娥重新收回故土。

现在,汗国西部终于拥护阿史那欲谷将军当乙毗咄陆可汗(八任大可汗)。阿史那欲谷遂称大可汗,跟阿史那同娥连连大战,双方伤亡惨重,遂把汗国从中间分割,伊列水(伊犁河)以北属阿史那欲谷,伊列水以南属阿史那同娥。

27处月部落(新疆新源县境)、处密部落(新疆塔城市境)联合高昌王国(新疆吐鲁番市东)共同攻占焉耆王国五个城池,掳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毁焉耆王国的房舍,然后撤走。

六三九年己亥

唐·贞观十三年

1春季,正月一日,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二任太宗)李世民(本年四十二岁)前往献陵(老爹李渊坟墓·陕西省富平县南)祭祀。

正月三日,李世民回宫。

2正月十四日,李世民加授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房玄龄太子少师(太子三少之一)。房玄龄因自己位居文武百官首长,历时十五年(房玄龄任最高立法长〔中书令〕,参考六二六年七月;迄今十四年);儿子房遗爱娶李世民的女儿高阳公主,女儿嫁给韩王李元嘉(一任帝李渊的儿子)当王妃,深恐地位太高,权势太大,上疏请求辞职,李世民不许。房玄龄不断请求,李世民命宫门拒绝接受他的奏章,房玄龄万不得已,只好继续视事。太子李承乾打算叩拜房玄龄,设立仪仗队等待,房玄龄得到消息,不敢谒见,半途而返,当时的人赞美他的谦让。房玄龄因物资调节(度支)关系全国人民利益,有一次,国务院财政部会计司司长(度支郎中)出缺,一时物色不到适当人选,于是房玄龄自己兼任(唐王朝中叶之后,宰相往往直接主管物资调节)。

3国务院教育部长(礼部尚书)永宁公(懿公)王珪逝世(享年六十九岁)。

王珪性情宽厚,生活十分简单朴素。依照当时法令,三品以上高官都应兴建家庙。王珪显贵已久,却只在私宅祭祀祖先;司法官员弹劾,李世民不予追究,而只命有关单位替王珪兴建一座家庙,使他羞愧。

4二月七日,李世民命光禄大夫(文散官三级·从二品)尉迟敬德当鄜州军区(总部设陕西省富县)总司令(鄜州都督)。

李世民曾经告诉尉迟敬德说:“常有些人说你要叛变,怎么回事?”尉迟敬德回答说:“我承认我要叛变!我追随陛下东征西讨,身经百战,今天的血肉之躯,都是刀锋箭头下的残余。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却竟然疑心我要叛变!”遂脱下衣服扔到地上,露出满身伤疤。李世民也为他流泪,说:“快点穿上,我不怀疑你,所以才告诉你,你还抱怨什么?”

李世民又曾经告诉尉迟敬德,说:“我打算把女儿嫁给你,你意下如何?”尉迟敬德叩头道歉说:“我的妻子虽然出身低微,但我们贫贱夫妻,共同生活已久。我虽然没有受过教育,但听说过,古人富贵之后,不更换妻子。娶公主一事,不是我的愿望。”李世民才中止。

5二月二十五日,国务院(尚书)奏称:“近世以来,遴选宫女,有的出身微贱,没有礼仪家教;有的因父兄犯罪,身被没收,满腹积怨。请求自今而后,皇宫或东宫(太子宫)如缺少宫女,都应遴选良家而有才德的女儿充任,依照民间规定,致送金钱绸缎作为聘礼。凡是没收入宫的女子,或出身微贱的女子,都不可递补。”李世民批准。

6李世民早已下诏,命皇族及功臣世袭州长(参考六三七年六月)。太子宫政务署长(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时代不同,恐怕不是导致长久安宁的制度,上疏反对。监察官(侍御史)马周也上疏反对,认为:“伊祁放勋(尧)、姚重华(舜)那样的老爹,还有伊祁丹朱、姚商均那样的儿子。假如有一天,一个顽童继任州长,万一他既骄傲又愚昧,千万人民都要受他的伤害,帝国也要被他败坏。芈侣(楚王国六任王庄王)打算屠灭斗椒家族,但因斗椒的伯父斗子文对楚王国有功,而斗家子孙得以保存(参考前六六年八月注)。晋国很想保存栾姓家族,可是栾黡已恶贯满盈,终于全族屠灭(《左传》:〔前五五九年〕秦国国君问士鞅说:“晋国大夫,哪一家先亡?”士鞅回答说:“应是栾家。栾黡暴虐,已经过分,或许逃过,但灾难可能落到栾盈头上。”秦国国君又问:“什么原因?”回答说:“栾书的恩德,深在民间。栾黡逝世,栾盈的恩德还没有使人民受益;栾书的恩德已经消失,栾黡的恶行早已显露,民怨势将爆发到栾盈身上。”)。与其让活着的人受伤害,不如对死去的部属割爱,道理至为明显。本来是宠爱他,结果反而是害了他。我认为对皇亲国戚或开国功臣,最好是封给他采邑,增加奉养他们的户口;一定要有品行、有才能,然后依照他的资格,再授官职,使他们真正的得以享受恩典,子孙们也能永远荣华富贵。”

正巧,司空(三公之三)、赵州(河北省赵县)州长长孙无忌等都不愿前往封国,上疏坚决辞让,说:“自从人事命令发布之后,我们顿觉得孤单无依,好像踩在春冰之上,家人忧愁恐惧,犹如置身在水深火热之中。追念三代(夏商周)分封各国,在于中央政府力量不足以控制天下,不得不顺应时势,缔造世袭之局,那些烦琐的礼乐仪式,多半不是他们自己制定。两汉王朝时,撤销封国,设立郡长(指七国之乱后,中央政府缩小各封国的面积,并收回亲王对封国的管治权),因而免除从前弊端,深合时代要求。而今,为了我们的缘故,再加变更,深怕紊乱帝国的法纪。并且,后代中万一有愚昧恶劣的子孙,或许违犯政府大法,自取灭亡;无限延长的奖赏,将造成全族屠杀的灾祸,使人哀痛。希望收回成命,改赐使我们得以保全性命的恩典。”长孙无忌又命他的儿媳长乐公主一再向李世民请求(长乐公主嫁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甚至说:“我千辛万苦事奉陛下,现在天下太平,却为什么把我们抛到外州!这跟贬谪放逐,有什么分别!”李世民说:“分割国土,封给功臣,自古迄今,方法相同,用意在于使你们的后裔,辅佐我的后裔,代代相传。可是你们却怨声载道,我怎么能强迫你们接受封土!”

二月二十七日,李世民下诏,停止州长世袭制度。

7高昌王国(新疆吐鲁番市东)国王(十五任)麹文泰不断阻截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各国前来唐帝国朝贡的使节。伊吾王国(新疆哈密市)先前向西突厥汗国称臣,后来又归附唐帝国(参考六三〇年九月)。高昌遂跟西突厥联军向伊吾攻击。李世民下诏严厉责备麹文泰,征召他的高级干部阿史那矩前来唐帝国,共同商讨两国双边关系,麴文泰拒绝遣送,而另派秘书长(长史)麹雍前来唐帝国道歉。东突厥汗国覆亡时(参考六三〇年二月),境内唐朝人有些逃奔高昌,李世民命麹文泰把他们送回唐朝,麹文泰包庇不肯,同时又跟西突厥汗国联军击破焉耆王国(新疆焉耆县),焉耆向唐帝国控诉。

李世民派国务院工程部山林司司长(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往调查,指示李道裕说:“高昌近几年来,很少朝见进贡,不遵守藩属国的礼节,政府所用官称,完全仿效大唐,增高城墙,挖深城壕,准备发动战争。我派使节到那里,麹文泰告诉使节说:‘苍鹰在天上飞翔,野鸡在荒草之中躲藏,猫在亭台楼阁上游戏,老鼠在洞穴里啃吃东西,各有各的天地,难道不能独立生存?’又派使节去薛延陀(蒙古国西南部),说:‘你既然已当可汗,就跟唐朝皇帝平起平坐,为什么还向他们的使节叩头?’对大唐傲慢无礼,又挑拨其他国家跟大唐之间的感情,如果不加以惩罚,用什么鼓励别人去做善事!明年(六四〇年),当出军征讨!”

三月,薛延陀汗国真珠可汗(二任大可汗)薛夷男派使节呈递奏章,说:“我身受大恩,时常思念回报,请准我出动我的军队作为向导,攻击高昌(新疆吐鲁番市东)。”李世民派国务院财政部长(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卫军第八军)大将军(正三品)执失思力,携带绸缎前往薛延陀,讨论两国联军作战计划。

8夏季,四月五日,李世民前往九成宫(陕西省麟游县境)。

最初,东突厥汗国突利可汗(小可汗)阿史那什钵苾的老弟阿史那结社率随从老哥归降唐朝(投奔唐朝事,参考六二九年十二月),曾经当过贵族征兵府司令(中郎将),生活糜烂,品行卑劣,怨恨老哥对他教训斥责,就诬告老哥谋反。李世民因此看他不起,很久不给他升官。阿史那结社率遂秘密集结旧日部众,共四十余人,阴谋趁晋王李治于四更(凌晨二时至四时)出宫,大开宫门,排列卫队时,冲进宫门,直扑皇帝住所,企图建立惊天动地的大功。

四月十一日,会同阿史那什钵苾的儿子阿史那贺逻鹘在夜色掩护下,埋伏宫外。不巧,大风陡起,晋王李治凌晨没有出宫,阿史那结社率恐怕天亮后行迹败露,遂开始攻击,冲过四层防线,流箭飞石向四方乱射,皇家卫士数十人战死。平民征兵府司令(折冲)孙武开等率部众奋勇截击,很久之后,阿史那结社率知道不能成功,才向后撤退,闯到御马厩,强行取走御马二十余匹,向北逃走,渡过渭水(应是渡过泾水),打算投奔突厥人部落。政府军追捕,把他们捉住,斩首。但特别赦免阿史那贺逻鹘,贬放到岭表(南岭以南)。

9四月十七日,唐政府派左武候(卫军第十一军)将军上官怀仁攻击巴州(四川省巴中市)、壁州(四川省通江县)、洋州(陕西省西乡县)、集州(四川省南江县)等四州獠部落变民军,全部平定,俘虏男女六千余人。

10五月,旱灾。

五月十二日,李世民下诏命五品以上官员呈递“亲启密奏”。特进(文散官二级·正二品)魏征上疏说:“陛下的志向和功业,比起二〇年代末期,渐渐不能保持的,共有十项。”其中一项是:“连年以来,随便使用民力,居然还有理论根据,说:‘人民没事做就会骄傲放荡;使他们生活劳苦,才容易驱使。’自古迄今,从来没有一个王朝政府因人民生活安逸而灭亡,生活劳苦反而安定,这恐怕不是使帝国兴隆的名言。”李世民赞美叹息,说:“你的话已写到屏风上,早晚阅读,并抄下来交付国史馆。”赏赐魏征黄金十斤、御马二匹。

11六月,渝州(重庆市)人侯弘仁,从牂柯(贵州省瓮安县)开山辟路,经过西赵(贵州省望谟县),穿出邕州(广西南宁市),直通桂州(广西桂林市)、交州(越南河内市)。各蛮夷及俚部落归降政府的,有二万八千余家。

12六月二十五日,李世民封皇弟李元婴当滕王。

13自阿史那结社率叛变,关心国事的人大多认为把突厥人留在河南(黄河河套以南),对帝国没有益处。

秋季,七月九日,李世民下诏封右武候(卫军第十二军)大将军化州军区(总部陕西省榆林市北)总司令(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阿吏那思摩)当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给他大旗巨鼓组成的仪仗队,命安置在各州的突厥人及匈奴人,一律随他渡黄河北上,回到旧有牧地,重建东突厥汗国,世世代代做中国屏藩,永保边疆平安。可是突厥人已被薛延陀汗国吓得心胆俱裂,都不肯出塞。李世民派农林部长(司农卿)郭嗣本,携带下达给薛延陀汗国的诏书,说:“阿史那咄苾(东突厥十三任大可汗)溃败后,所属部落纷纷归化大唐,我原谅他们从前的错误,嘉许他们改过向善,待他们的官员像是我从前的旧部,把他们的部众看作我的人民。中国崇尚礼义,从不灭亡别人的国家。击破东突厥,只为阻止阿史那咄苾一人残害人民,不但不贪图他们的土地,夺取他们的牲畜男女,还一直考虑为他们再选择一位可汗,所以把所有归降的部众,都安置在河南(黄河河套以南),随意放牧。而今户口增加,我心中十分欣慰。既然承诺为他们选择可汗,就不可失信。秋季之后,就要遣送突厥人北渡黄河,返回他们故土,重建家园。薛延陀可汗受封在前(参考六二八年十二月),东突厥可汗受封在后,后封的是小国,前封的是大国。你住瀚海沙漠北,他住瀚海沙漠南。各守各的疆土,各抚各的部落。如果越过界限,互相抄袭劫掠,我就派军分别问罪。”薛延陀汗国遵命。

李世民于是派李思摩(阿史那思摩)率所有部众,在河北(黄河河套以北)建立王庭(中央政府)。李世民登齐政殿,给他饯行,李思摩流泪哭泣,举杯向李世民祝福说:“我们破败之余,本应化为灰尘土壤,幸蒙陛下恩典,保存残生,再封作可汗,愿万世子孙,永远侍奉陛下。”李世民再派国务院教育部长(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携带诏书,到突厥王庭,在黄河岸上兴建高坛,正式册封。李世民对侍从官员说:“中国是主干,四方蛮夷是枝叶,伤害主干去滋养枝叶,大树怎么能够成长茂盛!我不采纳魏征的警告(参考六三〇年四月),几乎受害(指阿史那结社率之变)。”又任命左屯卫(卫军第九军)将军阿史那忠当东突厥汗国左贤王,左武卫(卫军第十一军)将军阿史那泥孰当右贤王。阿史那忠,是阿史那苏尼失(参考六三〇年三月)的儿子,李世民待阿史那忠十分优厚,把皇族女儿嫁给他。阿史那忠出塞后,想念唐朝,每次看到唐朝使节,都流泪请求返回京师(首都长安),最后,李世民下诏允许。

七世纪·六三九年六月侯弘仁开凿道路
七世纪·六三九年六月侯弘仁开凿道路

14八月一日,日食。

15李世民下诏,说:“身体头发以及肌肤都来自父母,不可以随意毁伤(《孝经》孔丘语)。最近到法院诉讼的人,有的竟自己凿伤耳朵、眼睛,今后再有人这样做,先打四十大板,然后再审问案情。”

16冬季,十月十五日,李世民返首都长安(由九成宫返)。

17十一月十三日,李世民任命最高监督长(侍中)杨师道当最高立法长(中书令)。

18十一月三十日,李世民任命国务院左秘书长(尚书左丞)刘洎当监督院副监督长(黄门侍郎)、三级实质宰相(参知政事)。

19李世民仍盼望高昌王国国王麹文泰改变对唐朝的强硬立场,再下诏书,分析利害祸福,命他前来朝见,麹文泰声称有病,拒绝启程。

十二月四日,李世民派交河兵团(交河城·新疆吐鲁番市)总司令官(交河行军大总管·这是新授官职)、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司令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军远征高昌。

20十二月七日,李世民封皇子李福当赵王。

21十二月二十一日,吐谷浑汗国(青海省)乌地也拔勒豆可汗(十九任)慕容诺曷钵前来唐帝国朝见,李世民封皇族一位女儿当弘化公主,嫁给慕容诺曷钵。

22十二月二十四日,李世民在咸阳(陕西省咸阳市)打猎。十二月二十五日,李世民回宫。

23皇太子李承乾因游猎过度,荒废学业,太子宫事务署长(右庶子)张玄素规劝,李承乾拒不接受(李承乾本年二十二岁)。

24本年,唐帝国共有三百五十八州、一千五百一十一县。

25天文台长(太史令)傅奕精通阴阳五行之类巫书,但他始终不信。有病时,也不请医生诊断。一位高僧从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前来唐帝国,会念咒语,能使人立刻死亡,也能用咒语使他复活。李世民在“飞骑”(禁军)中遴选勇士试验,果然如此,遂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妖术!我听说过,邪不胜正,请陛下命他咒我,他一定失败。”李世民遂命高僧诅咒傅奕,傅奕根本没有感觉。一会工夫,高僧忽然倒地,好像受到什么东西攻击,竟然死亡,不能再醒。

又有婆罗门高僧,宣称得到佛祖一颗牙齿,可以击碎任何坚硬的东西。长安市上男女团团围住观看,傅奕当时卧床养病,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有一种金钢钻石,最是坚硬,没有一件东西可以伤它,只有羚羊角可以破解,你不妨前去一试。”傅家儿子遂去参观,拿出羚羊角往佛牙上一敲,一下子就把佛牙敲碎,参观的人才停止(羚羊角击碎金钢钻乃是奇闻,可能那颗佛牙不是金钢钻石)。

傅奕临死,告诫他的儿子,不可以学习佛经;死时八十五岁。生前曾收集曹魏帝国、晋帝国以来,驳斥佛教的文章,合成《高识传》十卷,流行于世。

26西突厥汗国(新疆北部及中亚东部)咥利失可汗(七任大可汗)阿史那同娥的部属俟利发,跟乙毗咄陆可汗(八任大可汗)阿史那欲谷私通,阴谋政变,阿史那同娥束手无策,逃到汗(乌兹别克斯坦纳曼干州),逝世;西翼防区(弩失毕)各部落迎接他的侄儿阿史那薄布公爵继任可汗,称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九任大可汗)。阿史那薄布公爵登位后,在虽合水(新疆焉耆县北)建立中央政府,称“南庭”,龟兹(新疆库车市)、鄯善(新疆若羌县)、且末(新疆且末县)、吐火罗(阿富汗北部汗阿巴德)、焉耆(新疆焉耆县)、石国(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市)、史国(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之南)、何国(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西北雅特斯城)、穆国(土库曼斯坦查尔朱城)、康国(撒马尔罕)等国归附。而阿史那欲谷则在镞曷山(假定是新疆塔城市)西建立中央政府,称“北庭”,厥越失(今地不详)、拔悉弥(蒙古国西部科布多盆地)、马(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中游)、结骨(西伯利亚萨彦岭北)、火寻(乌兹别克斯坦纽库斯)、触水昆(今地不详)等国归附(且未、鄯善二城本属吐谷浑汗国,当是唐政府重击吐谷浑后〔参考六三五年闰四月〕,二城转投西突厥;结骨、拔悉弥本是漠北铁勒其中二部,当在薛延陀脱离东突厥后不久,改投西突厥)。

南北庭以伊列水(伊犁河)作为边界(去年〔六三八年〕已是如此,参考该年十二月)。

七世纪·六三九年西突厥分袭南北二庭
七世纪·六三九年西突厥分袭南北二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