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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课 · 党锢之祸

太学生清议与名士抗争:舆论对抗权力的悲剧

历史脉络 · 决策智慧 · 兴趣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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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公元 166 年,一场「舆论对抗权力」的正面对撞:太学生三万人品评天下人物,李膺的名字就是清议市场的硬通货——直到宦官以「结党」罪名反手一击,三万人的舆论网络一夜之间变成二百多人的逮捕名单。
  2. 二名士的骨头有多硬:李膺「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自赴诏狱拷死;范滂与母亲诀别「既享有大名,又盼长寿,岂能双全」——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赴死也要死得体面」的时刻。
  3. 三陈蕃、窦武手握大权仍败给宦官:密谋泄密、太后犹豫、目标「尽诛」过宽——抗争一旦越过组织边界,正义感救不了操作层面的失误;十六年后黄巾起义,才替这些党人解了禁。

东汉桓灵之世,皇权交给宦官打理,士人退向太学与州郡——三万太学生加上各地名士,用「品评人物」筑起另一个权力中心:谁被清议称赞,谁就做官有望;谁被贬议,公卿都怕。这是中国最早的「舆论监督」,也是最危险的一种,因为它只有声量,没有制度保护。

这一课我们读四段:清议如何造出李膺这尊偶像;第一次党锢之祸如何把舆论领袖变成国家钦犯;陈蕃、窦武——体制内最有权势的两位士人——如何谋诛宦官反被族灭;以及第二次党锢之祸里范滂的辞母赴难。抗争的勇气与抗争的边界,都在这一课里。

一、清议:三万人的舆论法庭

桓帝在位的后半段,朝政实际握在宦官手里:单超等「五侯」封爵专权,侯览强夺田宅,买官卖官连价格都近乎公开。士人的回应,是在体制外另立一个评价体系——太学三万学生以郭泰、贾彪为首,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重,学中谣谚直接点名:「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清议说谁好,公府争着辟召;说谁坏,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连宦官子弟想洗白身价,都要挤进这个朋友圈。舆论成了硬通货,也就成了权力的敌人。

太学生清议 · 天下模楷李元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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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 第 57 段

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泰及颍川贾彪为其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柏杨白话 · 第 226 段

国立大学生(太学生)三万余人中,郭泰以及颍川(河南省禹州市)人贾彪,是他们的首领,跟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标榜。学生们用一种歌谣式的赞语形容他们:“天下楷模是李膺,不怕强梁是陈蕃,人间俊秀是王畅。”于是,中外激起一种风气,对时世纷纷发表评论。三公、部长以下,对这种庞大的舆论力量,都感畏惧,竞争着跟他们结纳。

二、第一次党锢之祸:舆论领袖变钦犯(166 年)

冲突点偏偏落在李膺自己身上。方士张成推算朝廷将有大赦,纵子杀人,李膺照样收捕、照样处斩——他不肯让「算准了赦令」成为杀人执照。宦官立刻反扑,教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李膺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共为部党,疑乱风俗。这一击精准命中要害:士人的横向联结本身就是罪名。桓帝震怒,布告天下逮捕党人;太尉陈蕃退回诏书拒绝联署——「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仍拦不住。李膺、杜密、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下狱,悬赏缉拿,使者四出。

张成案 · 牢修诬告 · 二百人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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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 第 65 段

河南张成,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司隶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按杀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乩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杜密、御史中丞陈翔陈寔、范滂之徒二百余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常;如有其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柏杨白话 · 第 254 段

13河南郡人张成,精通卜卦,算出政府将颁布赦令,遂教他的儿子杀人。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255 段

京畿总卫戍司令李膺,逮捕张成父子,而政府果然颁布赦令,李膺激愤之极,竟把张成父子处斩。但张成素来跟宦官结交,刘志有时候也教张成算算运气。宦官就教张成的学生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蓄意培养国立大学生,结交各郡派到京师求学的知识分子,互相标榜,结成乱党,专门抨击政府,败坏美好善良风俗。”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256 段

这项控告击中要害,皇帝刘志被刺激得怒不可遏,下诏各郡、各封国,搜捕乱党。明白向天下宣布这项措施,要求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公文经过三府(宰相府、最高监察署、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陈蕃,把诏书原封退回,说:“这次所搜捕的,全是海内享有知名度的高级知识分子!忧心国事,忠心耿耿的干部,即令犯什么错误,也应该宽恕十世。岂可以罪名暧昧不明,而竟囚禁拷打?”拒绝签名联署。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257 段

刘志越发愤怒,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签名联署,直接下令:逮捕李膺,囚禁宫廷侍从署北寺监狱(黄门北寺狱)。李膺供词中牵连出交通部长(太仆)颍川人杜密、总监察官(御史中丞)陈翔,以及国立大学生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得到消息,先行逃亡。中央政府悬赏缉拿,警察侦骑,纷纷出动,事态严重。

三、陈蕃窦武:体制内最强的抗争也输在操作(167-168 年)

狱中一年,范滂以「使善归于善、恶归于恶」自辩,连审讯他的宦官王甫都为之动容;167 年六月党人获释,却被烙上「禁锢终身」。转机看似来了:168 年灵帝新立、窦太后临朝,太傅陈蕃与大将军窦武辅政,李膺、杜密重回朝廷。但两人谋诛宦官:陈蕃力主尽诛,窦太后以「汉家故事,世有宦官」拒绝;方案一拖数月,主管文书的小宦官朱瑀偷拆奏章,反手诬告两人「废帝大逆」,矫诏调兵反击。一夜之间攻守易势:窦武兵败自杀,八十岁的陈蕃被押进北寺狱,当天被杀。

陈蕃窦武辅政 · 谋诛宦官 · 政变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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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 第 36 段

会有日食之变,蕃谓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皆坐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发。蕃上疏曰:「今京师嚣嚣,道路諠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命天下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

柏杨白话 · 第 335 段

14最初,窦妙被封皇后,陈蕃曾经尽力(参考一六五年)。窦妙临朝主持政府时,就把大小政事全部交付陈蕃。陈蕃跟窦武同心合力,辅佐皇家。征召闻名天下的贤才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进入政府,共同参与。于是天下知识分子,全都伸直颈项盼望,认为一个崭新的太平安乐盛世,即将来临。

原文 · 第 38 段

九月,辛亥,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谋诛武等。曹节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封狱,收尹勋、山冰。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并杀勋;出郑飒,还兵劫太后,夺玺绶。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绝复道。使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其兄子步兵校尉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车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陈蕃闻难,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到尚书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王甫时出与蕃相遇,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弃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并封三侯!又设乐饮燕,多取掖庭宫人,旬日之间,赀财巨万,大臣若此,为是道邪!公为宰辅,苟相阿党,复何求贼!使剑士收蕃,蕃拔剑叱甫,辞色逾厉。遂执蕃,送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我曹禀假不!」即日,杀之。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征还京师,曹节等以奂新至,不知本谋,矢矫制以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羽林等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已而悉军阙下,与武对陈。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兵素畏服中宫,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雒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谮虎贲中郎将河间刘淑、故尚书会稽魏朗,云与武等通谋,皆自杀。迁皇太后于南宫,徙武家属于日南;自公节以下尝为蕃、武所举者及门生故吏,皆免官禁锢。议郎勃海巴肃,始与武等同谋,曹节等不知,但坐禁锢,后乃知而收之。肃自载诣县,县令见肃,入合,解印绶,欲与俱去。肃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诛。

柏杨白话 · 第 336 段

深宫之内,新皇帝刘宏的奶娘赵娆,跟一群女秘书(女尚书),把皇太后窦妙包围得密不通风,日夜奉承。寝殿事奉宦官曹节、王甫等,更结成死党,全力谄媚窦妙,窦妙对这一批男女,十分信任,不断颁发诏书,任官封爵。

原文 · 第 39 段

曹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王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皆为列侯,十一人为关内侯。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丧气。

柏杨白话 · 第 337 段

陈蕃、窦武对这种现象深为痛恨。有一次,在金銮宝殿上朝会时,陈蕃悄悄告诉窦武,说:“曹节、王甫等,先帝(刘志)在时,便窃夺国家大权,扰乱天下,今天如果不杀掉他们,将来更难下手。”窦武认为正确。陈蕃大为高兴,用手推开几案,一跳而起。窦武于是开始结纳同志,像宫廷秘书长(尚书令)尹勋等,共同进行。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38 段

正好,发生日食(五月一日),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折腾得焦头烂额(参考前四七年),而现在却有几十个石显。我今年八十岁,还有何求?只求帮助将军,铲除宦官灾害。正可抓住日食这个机会,对宦官采取行动,消除天变。”窦武于是对窦妙说:“传统上,禁宫侍从宦官(黄门)、寝殿事奉宦官,只负责管理宫廷门户、保管宫廷财产。而今,却教他们参与政治,掌握权柄,子弟家人,布满天下,专门贪赃暴虐,天下舆论沸腾,都是这个缘故,应该全部诛杀或罢黜,使政府获得澄清。”窦妙吃惊说:“自从汉王朝(两汉王朝)建立以来,世世代代都有宦官。犯法有罪的,当然可以诛杀,但怎么能够全体消灭?”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39 段

窦武无法回答女儿的诘问。当时寝殿事奉宦官管霸,很有才华谋略,在禁宫专断独行。窦武获得皇太后授权,于是逮捕管霸跟另一位寝殿事奉宦官苏康等,全送监狱处死。窦武又一再要求诛杀曹节等,窦妙犹豫不决,不忍批准,事情遂拖延下去。陈蕃不能等待,上书说:“而今,京师人心不安,道路喧哗,传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跟赵娆、宫廷秘书等,共同扰乱天下。服从他们的升官晋爵,抗拒他们的都中伤受害。政府中的文武官员,好像河上漂木,一会漂到东,一会漂到西,只知道贪图俸禄,畏惧权势。陛下(窦妙)如果不迅速诛杀此辈,一定发生变乱,危害国家,灾祸难以预计。请求把我这份奏章,宣示左右,并命天下奸佞,知道我对他们深恶痛绝。”窦妙拒绝采纳。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41 段

九月七日,窦武休假,出宫回家。负责主管奏章业务的宦官,得到消息,立刻通知长乐宫秘书助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秘密拆开窦武奏章,悲愤交集,诟骂说:“宦官犯罪,当然应该处死。可是我们没有犯罪,又有何辜?竟然要全都灭族!”因而厉声高呼:“陈蕃、窦武,奏请皇太后罢黜皇上,图谋叛变,大逆不道!”深夜召集素来亲近的健壮宦官、长乐宫从官长(长乐从官史)共普(共,姓)、张亮等十七人,歃血结盟,商讨反击窦武等。曹节向皇帝刘宏报告:“外面情势紧张,请陛下快登上德阳前殿。”交给刘宏一把佩剑壮胆,踉跄前往,命奶娘赵娆等围绕在刘宏左右保卫,收取所有印信,关闭宫门,召唤宫廷秘书署官员,把钢刀架到脖子上,命他们撰写诏书:任命王甫当宦官总管,“持节”到北寺监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诏书的真实性,拒不接受。王甫迅速出击,格杀山冰,再格杀尹勋,释放郑飒。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42 段

王甫率领武装部众回宫,劫持皇太后窦妙,夺取印信;命皇家礼宾宦官(中谒者)在南宫戒备,紧闭宫门,切断跟北宫间的双层大道(复道。南北两宫,相距三千五百米,中央有巨屋;双层大道,共有三线,皇帝行中央,侍卫夹左右,十步一个岗哨)。一面派郑飒等“持节”率领执法监察官(侍御史)、皇家礼宾官(谒者),逮捕窦武等。窦武不接受这项诏书,投奔步兵兵团(北军〔野战军〕五营之一),跟他的侄儿、步兵指挥官(步兵校尉)窦绍,共同射死使节,率领北军五营将士数千人,进驻洛阳驿马车总站(都亭),下令说:“禁宫侍从宦官跟寝殿事奉宦官叛变,努力作战的,除了封侯,还有重赏。”陈蕃听到事变消息,率领他的部属官员,跟学生门徒八十余人,各人手拿刀斧,闯入承明门,直到宫廷秘书署门前,大声呼喊:“最高统帅(窦武)忠心卫国,禁宫侍从宦官谋叛,怎么反过来说窦家无道!”王甫经过那里,正好跟陈蕃碰个正着,听见他的呼喊,斥责陈蕃说:“先帝(刘志)刚刚逝世,坟墓还没有完工,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三人,同时都封侯爵?还有,窦武家摆设筵席,饮酒取乐,挑选宫中美女陪伴,十天半月之间,财产累积万万。国家大臣这种行为,难道合理?你是宰相之位,辅佐君王,苟且结党,还去什么地方捉拿盗贼?”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43 段

王甫命武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抵抗,斥责王甫,言辞及颜色,十分严厉。但武士终于把陈蕃制伏,送到北寺监狱囚禁。禁宫侍从宦官署传达员(黄门从官驺),用脚猛踢陈蕃,又践踏他身体,得意说:“死老怪,还能不能裁我们的员,减我们的钱?”当天,就在狱中把陈蕃格杀。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44 段

这时,匈奴协防司令张奂,正好召回京师述职。曹节等知道张奂新到,不了解政变内幕。于是,假传圣旨:擢升宫廷供应部长(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持节”,会同张奂,率北军五营留下来的部队,讨伐窦武。此时,天已微明(五月八日),王甫率虎贲警卫武士、羽林军等共计一千余人,出朱雀掖门(北宫南侧门)布防,跟张奂等会师。不久,全部抵达宫廷正门,跟窦武对峙。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45 段

时间对王甫有利,军容渐盛,王甫教士兵向窦武部队大声呼喊:“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皇家军队,应当保卫皇宫,为什么追随叛徒?先反正的有赏!”野战军官兵,对宦官素来畏惧敬服,于是窦武军开始有人投奔王甫,窦武无法控制,从清晨到早饭时,几乎全部归降。窦武、窦绍遂只身逃亡,各路大军追捕包围,二人绝望,双双自杀;人头被砍下,悬挂洛阳驿马车总站(都亭)。宦官军搜捕窦武的亲族、宾客、姻亲,全体诛杀。宫廷随从刘瑜、骑兵指挥官(屯骑校尉)冯述,被屠灭全族。

四、第二次党锢:范滂辞母(169 年)

政变失败,士人失去最后的庇护。169 年,宦官侯览指使同乡朱并上书,把张俭案扩大成「钩党」大狱;十四岁的汉灵帝问什么叫钩党,曹节答「欲图社稷」——一句谋反,批准了整批名单。有人劝李膺逃走,他答「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自赴诏狱,被拷问而死。汝南督邮吴导接到逮捕范滂的诏书,抱着诏书闭门痛哭;范滂说「必为我也」,自往投案,与母亲诀别。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儿流放边疆;被指为党人而死、徙、废、禁者,又有六七百人——连只结过瞪眼小怨的人,也被牵连入党。

钩党大狱 · 李膺赴狱 · 范滂辞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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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 第 59 段

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蕃向、东莱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

柏杨白话 · 第 388 段

8最初,李膺等虽然被剥夺政治权利(废锢),但天下知识分子却尊敬他们,轻视政府,都盼望能跟他们结交,唯恐不被接纳。而他们也互相赞誉,还列出美号:窦武、陈蕃、刘淑是“三君”,指他们是一代宗师。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宇,是“八俊”,指他们是一代精英。郭泰、范滂、尹勋、巴肃,以及南阳(河南省南阳市)人宗慈、陈留(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山东省泰安市东)人羊陟,是“八顾”,指他们是一代德行表率。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山东省巨野县东南大谢集镇)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即东海国·首府鲁县〔山东省曲阜市〕)人孔昱、山阳人檀敷,是“八及”,指他们是一代导师。度尚、东平(首府无盐〔山东省东平县东南〕)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胡母,复姓)、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山东省龙口市东黄城集)人王章,是“八厨”,指他们都轻财仗义。后来,陈蕃、窦武当权,重新擢升李膺等。不久,陈蕃、窦武被杀,李膺等再被免职。

原文 · 第 60 段

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甚,览乡人朱并素佞邪,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诏刊章捕俭等。冬,十月,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寓、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考治。」是时上年十四年,问节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对曰:「皆相举群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欲图社稷。」上及可其奏。

柏杨白话 · 第 389 段

宦官们对李膺等,厌恶到极点。皇帝每颁下诏书,都重申剥夺乱党政治权利的命令。而寝殿事奉宦官侯览,对张俭尤其咬牙切齿(参考一六六年)。侯览同郡人朱并(二人都是山阳郡人),素来邪恶,曾被张俭尖刻抨击,遂顺承侯览旨意,上书检举:“张俭跟同郡二十四人,互起绰号,组成奸党,企图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领袖。”刘宏把朱并姓名抹掉,公布朱并奏章,下诏逮捕张俭等。

原文 · 第 61 段

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未有录牒,不及于谴,毅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脱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

柏杨白话 · 第 390 段

冬季,十月,皇太后宫总管(大长秋)曹节,暗示有关官员奏报:“奸党者,前最高监察长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交付州郡政府调查审问。”本年(一六九),刘宏十四岁,问曹节说:“什么叫奸党?”曹节说:“奸党,就是乱党。”刘宏说:“乱党有什么罪恶,一定要杀掉?”曹节说:“他们互相勾结推荐,准备有不轨行动。”刘宏说:“不轨行动又怎么样?”曹节说:“打算推翻政府。”刘宏遂批准。

原文 · 第 62 段

汝南督邮吴导受诏捕范滂,至征羌,抱诏书闭传舍,伏而泣,一县不知所为。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龙舒君者,滂父龙舒侯相显也。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即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

柏杨白话 · 第 391 段

有人告诉李膺:“你应该逃了。”李膺说:“做事不推辞艰难,犯罪不躲避刑责,是臣属的节操。我年已六十,生死有命,逃向何方?”遂到诏狱报到,被酷刑拷死;学生跟旧有部属,都被剥夺政治权利。执法监察官(侍御史)蜀郡(四川省成都市)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学生,因登记簿上没有名字,以至没有处罚到他,景毅慨然说:“本认为李膺一代贤才,才教儿子拜他为师,岂可以因为名录偶尔脱漏,苟且偷安。”自己上书检举自己,免职回家。

原文 · 第 63 段

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桀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鈪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

柏杨白话 · 第 392 段

汝南郡政府督察官(督邮)吴导,奉到逮捕范滂的诏书。吴导前往征羌(范滂是汝南郡征羌国人。一任帝刘秀时,封来歙当征羌侯,所以征羌是个侯国,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东南),紧闭驿马车站招待所的屋门,抱着诏书,伏在床上哭泣,全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范滂得到消息说:“一定是为我而来。”即自行到监狱报到。县长郭揖大吃一惊,把他接出来,解下印信,要跟范滂一同逃亡,说:“天下大得很,你怎么偏在这个地方!”范滂说:“我死,则灾祸停止,怎么敢连累你,而又使我娘亲流离失所!”娘亲来跟范滂诀别,范滂告诉娘亲:“弟弟仲博,天性孝顺,足可以奉养。我追随龙舒君于九泉之下,存亡各得其所,求娘亲割弃不能忍心的忍心,不要悲伤。”范仲博,是范滂的老弟。龙舒君,是范滂的老爹范显,曾当过龙舒侯国(安徽省霍山县东南)的宰相。娘亲说:“你今天能够跟李膺、杜密齐名(杜密不久前在家因病逝世,范滂娘亲还不知道),死有何恨!既享有大名,而又盼望长寿,岂能双全?”范滂跪下,听娘亲教训,一再叩拜,告辞。回头对儿子说:“我教你作恶,恶不可作。教你行善,而我不作恶!”路人听见,无不感动流涕。

原文
柏杨白话 · 第 393 段

因奸党案而死的,有一百余人,妻子儿女都贬逐到蛮荒边疆。天下英雄豪杰,以及儒家学派有良好声誉的人,宦官一律指控他们是奸党。有私人怨恨的,乘机陷害,甚至连瞪一眼的小忿,也都乘机报复。郡县政府奉到捉拿奸党的圣旨,有的人并没有列入名单,也被陷入网罗。处死、放逐、罢黜、剥夺政治权利,又有六七百人。

五、带走什么:这一课与现代生活的联结
管理别把「造舆论」当组织能力

太学生三万人互相标榜,把李膺捧成「天下模楷」——但清议是声誉市场,不是组织:没有纲领、没有纪律、没有接班安排,全部资产集中在几块「招牌」上。宦官一纸「部党」罪名就把二百人一网打尽,因为网络中心度太高的组织,抓头部就等于抓全部。现代做团队、做社群同理:声量可以靠头部,抗风险必须靠分布式——关键岗位有备份、决策有留痕、规则有成文,缺一样,风向一变就归零。

工作抗争要有边界感:陈蕃窦武的三个操作失误

陈蕃窦武手握太后信任与天下名望,仍输在操作:目标过宽(「尽诛」所有宦官,把可争取的中立者推到对面);保密失败(奏章经中书省,被小宦官朱瑀偷拆);决策犹豫(太后不批就搁置,白白送出时间窗)。职场里推动敏感变革同理:范围收窄到「首恶」,知情面压到最小,节奏跑在对手反应之前。正义感只能提供动机,胜负全在操作细节。

生活范滂母教:把价值排序提前讲清

范滂诀别时说:弟弟孝顺足以养您,我跟父亲赴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母亲答:你今天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亦何恨——既享令名,复求寿考,岂能双全?她不是鼓励儿子送命,而是确认儿子死得其所:价值排序早就讲清,重大关头就不必临场拉扯。范滂回头对儿子说「我想让你作恶,恶不可为;让你行善,我不作恶」——想清楚再站队,站了队就不回头,这是一个家庭能传下去的最硬的遗产。

学习读史防「共识陷阱」:申屠蟠的冷静

全课最冷静的人是申屠蟠:人人都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时,他独叹「处士横议,卒有坑儒之祸」,提前绝迹于梁砀之间,独免大狱。读历史案例要专门找这类「逆共识」样本:当一种立场变成身份标签(清议名声即道德资本),跟随成本最低的时候,往往也是危险最大的时候。给你一个练习:为每个热门判断找一个反例,问自己——如果我是申屠蟠,我会看到什么?

检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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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党锢之祸(166 年)的直接导火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