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课 · 淝水之战：苻坚的幻灭

2六月，前秦帝国（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丞相、清河侯（武侯）王猛患病；天王（三任宣昭帝）苻坚（本年三十八岁）亲自到南郊、北郊以及皇家祭庙、天神农神祭坛，焚香祷告，祈求痊愈。分别派使臣前往黄河、华山（西岳·陕西省华阴市南），祈求河神、山神保佑王猛康复。王猛病情稍微减轻，苻坚立刻下令赦免斩刑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从没有想到，陛下为了拯救我的生命，竟去干预天地运转的法则，开天辟地以来，君王对待臣属，没有一个如此。我曾经听说，报答恩德，说实话是最好的礼物。现在以将死之身，冒昧献上最后忠诚。念及陛下：威望震撼八荒，声名教化普及天地宇宙。全中国共有九个州（指《禹贡》九州）和一百个郡，陛下已拥有十分之七。击平燕国（前燕帝国），夺取巴蜀（重庆市和四川省），容易得好像弯腰捡一根草。但会创业的不一定会守成，会开始的未必能坚持到结束。是以，古代圣明的君王，知道建立大业，并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战战兢兢，好像走在山径之上，脚下就是深谷。敬请陛下，追随从前圣贤之后，天下人都将受到福分。”苻坚看到，十分悲恸。

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去王猛家，向王猛探问病情，并请教王猛身后之事，王猛说：“晋国（晋帝国）虽然处在遥远荒凉的江南（长江以南），然而他们皇家却仍保持中国的正统，一脉相传，上下和睦，我死之后，希望陛下把它放过。鲜卑人、西羌人，才是我们的仇敌，终有一天要爆发灾难，应逐渐排除，这对帝国有益。”言毕逝世（年五十一岁）。

国务院左执行长（尚书左仆射）权翼说：“从前，子受辛（纣）暴虐无道，只因还有三个受人敬重的有爱心的人留在政府（三个有爱心的人〔仁人〕：子启〔微子开〕、子胥余〔箕子〕、子干〔比干〕），姬发（周王朝一任王武王）为了他们，下令回军。而今晋国虽然衰微，却并没有大的罪恶暴行。谢安、桓冲，都是江表（江东）的伟大人物，君臣和睦，上下同心。以我观察，不可能夺取到手。”苻坚沉默很久，说：“各人谈各人的看法。”

太子宫左翼卫队长（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今年，镇星紧守斗星，而福星正停留在古吴王国地区（江苏省南部）上空。如果讨伐它，上天定然降下大祸。而且，他们仗恃长江的险要，人民又服从政府领导，看情形不见得可以讨伐。”苻坚说：“从前，姬发讨伐子受辛，也曾冒犯当年福星，违背卜卦指示（《荀子》说：“姬发诛杀子受辛，东面迎太岁。”迎太岁，就是逆太岁。《尸子》说：“姬发讨伐子受辛，鱼辛劝阻说：‘岁星在北方，不可行动。’姬发不接受。”《史记·齐世家》：“姬发将伐子受辛，用龟壳卜卦，显出凶兆；风雨又忽然来临，大家全都恐惧，只姜子牙态度坚决，力劝姬发不要动摇，姬发遂开拔前进。”），上天的安排，我们凡人不容易知道。吴夫差（吴王国末任王）、孙皓（东吴帝国末任帝），都仗恃他们的长江大湖，最后不免灭亡。而今，我们武装部队人数之多，投下马鞭，足可使江水断流，有什么险要可以依仗？”石越说：“那三个国家（商王朝、吴王国、东吴帝国）的君王，全都荒淫凶暴，横行霸道，所以敌人消灭他们，容易得好像弯腰捡起东西。而今，晋国虽然没有可以称道的地方，但也没有滔天大罪。但愿陛下休兵养民，积蓄粮秣，等待有利时机。”大家纷纷陈述利害，很久不能获得一致结论。苻坚说：“这正是在路边盖房子，却征求过路人的意见，根本没有日期可以完成，不如由我自己决断。”

冠军将军、首都长安市长（京兆尹）慕容垂向苻坚进言，说：“弱被强吞并，小被大消灭，是自然的道理，并不难以理解。陛下神明英武，上应天心，声威震动海外，强大的武装部队有一百万之多，韩信、白起一样的良将，充满政府，而巴掌大小的江南（晋帝国），孤单地违抗王命，不应该把它留给子孙解决！《诗经》说：‘提意见的人太多，所以不能成功。’陛下自己决断就够了，何必顾忌其他官员们的看法。司马炎（晋王朝一任帝）铲除吴国（东吴帝国），仗恃的不过张华、杜预两三个人罢了（讨论出兵东吴帝国事，参考二七九年八月），假如用表决的方法，接纳多数人的意见，怎么能统一全国？”苻坚大为高兴，说：“跟我共同底定天下的，只你一人而已。”赏赐绸缎五百匹。

此时，前秦帝国声势浩大，晋帝国首都（建康）震动恐惧。前锋司令官谢玄临出发前，向谢安请示机宜；谢安态度恬静，回答说：“我会另行下达命令。”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另行下达的命令。谢玄不敢多言，命部将张玄再去清示；谢安不作回答，只吩咐准备车马，然后前往郊外山林别墅，跟亲戚朋友聚在一起。谢安就用别墅作为赌注，跟谢玄下棋，谢安的棋艺本来不如谢玄，但当天对弈时，谢玄忧惧不安，双方竟然下成平手，后来更转平手为失利。下过棋，谢安又起身游山玩水，到深夜才回。远在西方的车骑将军、荆州州长桓冲，对中央政府的安危深为担心，派精锐部队三千人，前来参与保卫京师（首都建康）。谢安坚决不肯接受，说：“政府已有妥善的计划，武器和军队都不缺少，派来的部队应留下来加强西方防务。”桓冲对他的参谋官员等叹息说：“谢安有宰相度量，但是不懂军事。大敌初来，他却忙着去游山玩水，闭门清谈，派一些没有人生经验的年轻人去作战！而双方兵力又悬殊过大，帝国的结局，已清楚地摆到面前，我终于要穿左边开襟的衣服了（夷族衣襟开在左边）。”

十一月，谢玄派广陵郡（江苏省扬州市）郡长（相）刘牢之率精锐部队五千人，直抵洛涧，距洛涧还有十里，梁成在洛涧两岸已集结阵势等待。刘牢之勇往直前，面对敌阵，强行渡过洛涧，登岸后纵兵攻击，大破前秦军，斩梁成和弋阳郡（河南省潢川县）郡长王泳；又派出一支部队，切断前秦军向淮河以北逃亡的退路。前秦步骑兵一时崩溃，纷纷跳入淮河，士卒死亡的达一万五千人，扬州（州政府设下邳〔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州长王显等，被晋军俘虏，武器辎重，全部丧失。于是，谢石等各军水陆并进。前秦帝国天王苻坚跟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楼眺望，看到晋军军容严整；又眺望八公山，认为山上的草木，都是晋帝国的军队（八公山，安徽省寿县东北五千米，中隔淝水〔东淝河〕，传说：西汉王朝淮南王刘安〔参考前一二二年〕崇拜神仙，忽然有八个老汉，眉毛和头发全都雪白，登门求见，门房说：“我们王爷喜爱长生不老，而八位先生却老成这个样子，我不敢通报。”八个老汉突然变成八个儿童。刘安特在山上立庙祭祀，称此山为八公山。又一传说是：庙里供奉的是刘安的八位老友，如：左吴、朱骄、伍被、雷被等）。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他们既弱且少！”怅然若失，面上露出担心神色。

前秦帝国大军在淝水（东淝河）西岸，严阵以待，晋军在淝水东岸停住，不能前进。前锋司令官谢玄派人晋见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却紧靠河边构筑阵地，这是计划长期抵抗，不是计划速战速决。如果贵国大军稍稍向后撤退，使我们渡过淝水，一决胜负，岂不是更好的策略？”前秦所有将领都反对后撤，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守住河防，阻止他们前进，我们就万分安全。”苻坚说：“我们不妨稍稍后撤，使晋军渡河，等他们渡过一半时，我们放出铁骑冲刺，就地屠杀，没有不大胜之理。”苻融同意，遂指挥大军稍稍退却，让出淝水西岸地带，容纳渡河的晋军。前秦大军遂向后移动，再想不到，一退不可遏止。晋帝国将领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过淝水，猛烈攻击。苻融骑马奔驰，发号施令，打算对惊慌成一团的混乱情势恢复控制，然而，马匹忽然倒地，被追击的晋军斩杀。主帅既死，前秦大军遂像雪崩一样，霎时瓦解，士卒四散逃亡。谢玄等乘胜追击，直追到青冈（寿县西十五千米）。前秦大军互相践踏而死的尸体，满山遍野，阻塞河川。逃跑中的将士，听到风吹鹤叫，都认为晋帝国的追兵赶到，于是昼夜不停地逃命，不敢走大路，穿过荒郊、踏过野草，不敢进入人家，只敢露天而宿。再加上饥饿、寒冷，死亡的占十分之七八（苻融统军三十万，死十分之七八，是二十一万至二十四万，可怕的悲剧）。最初，前秦大军稍稍向后移动时，朱序在阵后大声呼喊：“秦军败了！”前秦大军才开始狂奔。朱序遂跟张天锡（参考三七六年八月）、徐元喜（参考本年十月十八日）投奔晋帝国。晋军俘获苻坚所乘的云母车，夺回寿阳，俘虏前秦帝国任命的淮南郡（郡政府寿阳）郡长郭褒。

8晋帝国宰相（司徒）谢安得到驿马车送来的报告，知道前秦大军已败，当时正在跟客人下棋，遂把信装好，放到床上（四世纪时，“床”也就是坐垫），脸上没有露出半点高兴颜色，只继续下棋。客人向他询问内容，谢安慢吞吞回答说：“娃儿们打了一个胜仗！”棋下完后，返回内室，过门槛时，忘了门槛，连木屐底下的木齿都被碰断。

26前秦帝国（此时无首都）天王苻坚抵达五将山。后秦万年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军包围。前秦士卒纷纷逃走，苻坚身旁只剩下十数个侍卫，但苻坚神情跟平常一样，坐在那里等待，一面还吩咐厨师端上饭菜。不久，吴忠军到，俘虏苻坚，送到新平郡，单独囚禁。

八月二十六日，姚苌派人闯入囚禁苻坚的新平郡（陕西省彬州市）佛寺，缢死苻坚（年四十八岁）。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全都自杀（苻诜是苻坚幼子，参考三八二年十一月）。后秦士卒无不哀恸。姚苌打算掩饰自己的弑逆恶名，尊称苻坚为壮烈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