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个二次入宫的庶母才人如何改写规则:王皇后引她回宫对付萧淑妃,她反手把恩人变成垫脚石;655 年废王立武,满朝死谏敌不过李绩一句「此陛下家事」——把国事重新定义成家事,反对者就失去了否决权。
- 二打破规则者的上升路径:昭仪→皇后(655)→二圣临朝(664)→太后临朝→称帝建周(690),每一步都把「不可能」变成「先例」;同时用告密铜匦和《罗织经》组装恐怖机器,替自己清除反对者。
- 三权力的账最终要算后账:698 年狄仁杰一句「姑侄之与母子孰亲」算动了武则天,庐陵王被秘密接回立为太子;705 年神龙政变,江山复归李唐——她赢下每一场战役,最后把帝国还给了儿子。
公元 655 年冬,唐高宗下诏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最激烈的反对者褚遂良叩头流血,最后被一句「此陛下家事」终结争论。三十五年后,这位武皇后在则天门城楼上宣布改唐为周,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通鉴》用整整九卷(第 199—207 卷)记录了这场长达数十年的权力实验——它既是一个人的登顶史,也是一部制度的恐怖史。
这一课我们读五个现场:① 废王立武的廷议——一句话如何压倒满朝反对;② 上官仪事件与「二圣临朝」——皇后如何走到皇帝身边;③ 告密铜匦与《罗织经》——恐怖机器的构造图;④ 690 年称帝——「民意」如何被组织出来;⑤ 狄仁杰劝立庐陵王——用利益而非道德说动女皇还政。看完你就明白:她怎么上的桌,以及上桌之后怎么改了规则。
一、从感业寺到中宫:二次入宫的起点
武曌十四岁入宫当才人,太宗死后被送进感业寺做尼姑。转折点是王皇后:为对抗情敌萧淑妃,她主动劝高宗把武氏接回宫中。武氏回宫后卑辞屈体,刻意谄媚王皇后,很快反客为主。为扳倒王皇后,她不惜掐死亲生女儿再嫁祸于后;高宗要废后,元老重臣长孙无忌、褚遂良激烈反对,褚遂良廷争至叩头流血。僵局被另一位元老李绩一句话打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655 年冬,武氏立为皇后;随后王皇后、萧淑妃被虐杀,四年后长孙无忌也被诬谋反、逼令自缢,司马光记下一句「自是政归中宫矣」。皇权斗争的第一课:规则由座位决定,不由道德决定。
藤黄标记为重点语句(原文 3 处 · 白话 6 处),悬停可看批语
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第,酣饮极驩,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他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昭仪又令母杨氏诣无忌第,屡有祈请,无忌终不许。礼部尚书许敬宗亦数劝无忌,无忌厉色折之。
王皇后的宠爱虽然衰退,但李治并没有意思把她罢黜。正巧,武曌生一个女儿,王皇后到床前探望,怜爱这个婴儿,抱起来逗弄,等王皇后告辞,武曌暗中把亲生女儿掐死,用锦被盖住。李治前来探望,武曌欢天喜地地掀开锦被,要把婴儿抱给李治,于是,她突然“发现”女儿已死,立刻大为惊骇,然后失声痛哭。李治询问左右,左右都说:“皇后刚刚来过这里。”李治暴跳说:“皇后杀了我的女儿。”武曌抓住机会,一面哭一面数说王皇后的罪行,王皇后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凶手,李治这才考虑到罢黜王皇后,但是担心帝国重要高官反对,乃跟武曌前往太尉(三公之一)长孙无忌家,酒足饭饱,十分欢乐融洽,就在宴席上,任命长孙无忌心爱小老婆生的三个儿子一律担任朝散大夫(文散官十三级·从五品下),另外送给长孙无忌十车金银珠宝及绸缎。李治假装无意中提到王皇后没有儿子,向长孙无忌做强烈暗示,长孙无忌故意把话岔开,不肯顺着李治的话,李治和武曌都不高兴,遂仓促结束这次御驾拜访。武曌又命娘亲杨女士多次亲往长孙无忌家,请求支持,长孙无忌始终不肯答应。
上一日退朝,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入内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杀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绩称疾不入。无忌等至内殿,上顾谓无忌曰:「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对曰:「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因置笏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曰:「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上大怒,命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宁不敢言。
有一天,李治退朝后,命太尉(三公之一)长孙无忌、司空(三公之三)李世(徐世)、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于志宁、最高立法长(中书令)褚遂良等,进入内殿。褚遂良说:“今天皇上召见,多半是为了皇后这件事,皇上的意思已经决定,如果冒犯,定被诛杀。太尉(长孙无忌)是皇上舅父,司空(李世)是开国功臣,不可以逼迫皇上有杀舅父、杀功臣的恶名。我出身茅屋,又没有汗马功劳,而到宰相高位,又身受先帝(二任帝李世民)临终时的嘱托,如果不争执到死,将来怎么在地下再见先帝(李世民)!”李世声称有病,不肯入宫。长孙无忌等进到内殿,李治对长孙无忌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武曌)却有儿子,而今打算封昭仪当皇后,你们意下如何?”褚遂良回答说:“皇后出自名门世家,是先帝为陛下娶的妻子,先帝临去世时,拉住陛下的手对我说:‘我的好儿子好媳妇,现在托付给你!’这话陛下亲自听见,声音仍在耳际。我们从来没有听说皇后有什么过错,怎么可以轻易罢黜?我不敢遵从陛下的意思,而违背先帝的遗命。”李治大不高兴,会谈即行结束。第二天,李治再向他们提出同样问题,褚遂良说:“陛下一定要改换皇后,也请选择天下名门世族,为什么一定非武曌不可?武曌曾侍候过先帝上床,天下皆知,亿万人民的耳朵和眼睛怎么可以蒙蔽?后世的人,将对陛下有什么评论?请陛下三思!我今天冒犯陛下,应该处死!”遂把手中笏板放到台阶上,解开帽巾,叩头流血,说:“归还陛下的笏板,求准我辞职回乡!”李治大怒,下令把他赶出;武曌在珠帘后谛听,此时忍不住大叫说:“为什么不扑杀这个獠贼(褚遂良祖先原是河南阳翟〔河南省禹州市〕人,但至十二世祖褚碧〔参考二六〇年十二月〕时,正值大分裂时代初期,遂追随晋政府南迁,成为丹阳〔江苏省南京市〕人,褚姓在江南定居超过三个世纪。所以武曌以“獠”〔南方蛮夷〕贬称)!”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是先帝的托孤大臣,即令有罪,也不可用刑!”于志宁待在一旁,不敢发言。
他日,李绩入见,上问之曰:「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上意遂决。许敬宗宣言于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昭仪令左右以闻。庚午,贬遂良为潭州都督。
最高监督长韩瑗利用口头报告政事时间,哭泣流泪,竭力劝阻,李治不听。第二天,韩瑗再竭力劝阻,悲哀难以支持,李治命人把他逐出。韩瑗再上疏劝阻说:“平民夫妻,还要选择对象,要求门当户对,何况天子的配偶?皇后是天下万邦所有母亲的模范,能引导人们向善,也能引导人们为恶,所以嫫母辅佐姬轩辕(嫫母是黄帝姬轩辕的正妻),苏妲己颠覆商王朝(苏妲己是商王朝末任帝子受辛的正妻):《诗经》说:‘光芒万丈的周王朝政府,褒姒把它消灭。'(《小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每次阅读古代史书,都兴起叹息,想不到遗留下的烟尘,竟污染神圣的现代王朝。行为不合法则,后裔如何遵循?但愿陛下多多思考,不要被后人耻笑。只要我的话对帝国有益,就是受到剁成肉酱的酷刑,也是我应得的处罚。从前,吴夫差(吴王国七任王)不相信伍子胥的话,麋鹿遂徜徉姑苏(江苏省苏州市)皇宫(参考前七三年注)。我深恐全国人民失望,使荆棘野草,生满宫廷;皇家祖庙的祭祀断绝,已不太远。”最高立法长来济也上疏劝阻说:“帝王选立皇后,乃为天地建立法则,必须物色礼教传家的名门世族,安静优雅,美丽贤淑,符合四海人民的盼望,并使神明喜悦。所以姬昌建造小船迎接他的妻子太姒,普及《关雎》温谐的文化(《诗经·国风·关雎》,本是一篇男女情歌,儒家系统学者却硬认为是一篇歌颂姬昌、太姒夫妇美德的诗篇),使人民都有幸福。刘骜(西汉王朝十二任帝)放纵情欲,把婢女擢升到皇后高位(刘骜封赵飞燕当皇后事,参考前一六年),使皇家后代断绝,政府瓦解。周王朝的兴盛例证如彼,西汉王朝的灾祸例证如此,敬请陛下详细观察。”李治全不理睬。(胡三省原注:“褚遂良、韩瑗、来济所说的话,都十分沉痛恳切。此时距李世民时代不远〔李世民死才六年〕,知识分子道德勇气仍在,敢于直言。自从三人受到贬谪,政府风气一变,大家只有听从武曌摆布,怎么可能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
有一天,李世进宫朝见,李治再征求他的意见,说:“我打算封武昭仪当皇后,褚遂良坚决反对。他既是托孤大臣,是不是觉得应该到此为止?”李世说:“这是陛下的家务事,何必去问外人?”李治遂下定决心。许敬宗更在大庭广众说:中,对官员们宣称:“庄稼汉多收了十斛小麦,尚且打算换老婆,何况天子另选皇后,跟别人什么相干,竟然议论纷纷!”武曌命左右侍从把许敬宗的话转报李治。
二、上官仪事件:二圣临朝的诞生
皇后的权位并不稳固。664 年,高宗不堪掣肘,密召宰相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武后布在宫中的眼线抢先报信,她立刻赶到御前诉委屈——高宗羞缩不忍,反而推卸责任:「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不久上官仪被诬以谋逆处死。从此高宗每次临朝,武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中外谓之「二圣」。683 年高宗去世,武太后先废中宗为庐陵王、再立幼子睿宗,临朝称制——座位往前挪一步,规则就改写一遍。
藤黄标记为重点语句(原文 3 处 · 白话 1 处),悬停可看批语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尝为厌胜之术,宦者王伏胜发之。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议之。仪因言:「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上意亦以为然,即命仪草诏。
12最初,皇后武曌初进宫时,处处采取低姿态,自己尽量卑屈,忍受各种羞耻侮辱,竭力博取李治欢心(这一段话道出武曌辛酸历程!她对谁卑屈?又忍受谁给她的羞耻侮辱?又是什么样的羞耻侮辱?恐怕确实难堪,但武曌都一一忍受,只是为了更大的企图),所以李治排除大家的反对,封她当皇后。可是,武曌达到目的之后,露出本性,专权横行,作威作福,李治打算有所动作,武曌立刻干预,李治禁不住一肚子气愤。道士郭行真出入禁宫,曾经替武曌施行祈福避祸的法术,宦官王伏胜向李治告发。李治大怒,秘密召见副立法长(西台侍郎)、一级实质宰相(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讨论如何反应,上官仪建议说:“皇后纵情任性,全国人民都不能心服,请求罢黜。”李治也认为应该如此,遂命上官仪撰写诏书。
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诣上自诉。诏草犹在上所,上羞缩不忍,复待之如初;犹恐后怨怒,因绐之曰:「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仪先为陈王咨议,与王伏胜俱事故太子忠,后于是使许敬宗诬奏仪、伏胜与忠谋大逆。十二月,丙戌,仪下狱,与其子庭芝、王伏胜皆死,籍没其家。戊子,赐忠死于流所。右相刘祥道坐与仪善,罢政事,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等朝士流贬者甚众,皆坐与仪交通故也。
左右侍从中武曌埋伏的密探飞奔向武曌报告,武曌反应迅速,立刻出现在李治面前,倾诉自己的委屈。诏书草稿这时仍在李治手边,李治像一个人赃俱获的负心汉一样,羞愧畏缩,不忍心继续坚持,就跟武曌和好如初,而且仍怕武曌怨恨不解,推卸责任说:“我本来没有这种想法,都是上官仪给我出的主意。”上官仪从前曾当过陈王李忠(前太子)的首席参谋官(咨议),李忠后来当太子时,跟王伏胜同时当过太子的属官。于是,武曌命太子少师(太子三少之一)许敬宗诬告上官仪、王伏胜,跟李忠阴谋杀害君王。
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从此之后,李治每次主持朝会,武曌就坐在珠帘的后面,政事无论大小都向她禀告。中央政府大权遂完全滑入武曌之手,官员的免职、降级、处死、赦免都由她一言决定,李治袖手坐在一旁而已,中外称他们为“两位圣人”。
三、告密铜匦与《罗织经》:恐怖机器的操作手册
684 年徐敬业起兵讨武,让武则天对宗室与大臣的猜忌达到顶点。686 年她采纳鱼保家的建议铸铜匦四面置于朝堂,收纳四方密奏;告密者不论农夫樵夫,一律驿马接送、五品供食,所言称旨即越级授官,不实也不问罪——告密成了零成本、高回报的生意。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酷吏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应运而生;来俊臣还与万国俊合撰《罗织经》数千言,教党羽如何网罗无辜、织成反状,审讯刑具名目有「定百脉」「死猪愁」「求破家」等,先陈刑具、望风自诬。柏杨的评语最重:告密是绝对的恶,而武曌最大的伤害,是让这种恶变成「深受赞扬和应获奖赏的善」。
藤黄标记为重点语句(原文 3 处 · 白话 2 处),悬停可看批语
三月,戊申,太后命铸铜为匦:其东曰「延恩」,献赋颂、求仕进者投之;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命正谏、补阙、拾遗一人掌之,先责识官,乃听投表疏。
4三月八日,武曌下令铸造告密铜柜,放在政府所在地(朝堂),铜柜东面名“延恩箱”(绿色),专收歌功颂德的文章及请求当官的申请书;南面名“招谏箱”(红色),专收批评政府缺失的奏疏;西面名“申冤箱”(白色),专收请求申冤的诉状;北面名“通玄箱”(黑色),专收分析天象灾变的论述及呈献奇计密谋的条陈。指定监督院(鸾台)高级顾问官(正谏大夫)、初级监督官(左补阙)、初级立法官(右补阙)、见习监督官(左拾遗)、见习立法官(右拾遗)轮流管理。遇到有人投诉时,先盘问他对铜柜各箱性质的了解,再随他们的意把文件投入。
徐敬业之反也,侍御史鱼承晔之子保家教敬业作刀车及弩,敬业败,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间事,保家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窍,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几,其怨家投匦告保家为敬业作兵器,杀伤官军甚众,遂伏诛。
最初,徐敬业聚众起兵时,监察官(侍御史)鱼承晔的儿子鱼保家在反抗军中教导制造兵器,诸如刀剑、战车、弓箭。徐敬业失败后,鱼保家逃出一命。武曌对世上所有事物都打算了解,鱼保家上疏,建议铸造告密铜柜,用来接受全国人民秘密奏章。铜柜的构造是:内部分隔成四个小箱,小箱上各有一个开口,文件可以投进去,却无法取出。武曌大为称赞,可是,不久,鱼保家的仇家把一份告密函投进铜柜,检举鱼保家曾给徐敬业制造武器,杀伤很多政府军士卒,武曌遂诛杀鱼保家。
太后自徐敬业之反,疑天下人多图己,又自以久专国事,且内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诛杀以威之。乃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者,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使诣行在。虽农夫樵人,皆得召见,廪于客馆,所言或称旨,则不次除官,无实者不问。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武曌自从徐敬业叛变以来,疑心天下所有的人都阴谋对她不利;又因为自己长期独裁专权,而且私生活荒淫糜烂,知道李姓皇族和高阶层官员都对她十分不满,心存反感;武曌决定使用血腥手段镇压,她首先公开鼓励告密。对告密的人,任何官员都不准询问告密内容,而一律让他乘政府驿马车,依照五品官待遇供给饮食,送到神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告密人即令是贫贱的农夫或砍柴的樵夫,武曌都会亲自召见,命他们住在藩属事务部(鸿胪寺)所属宾馆。告密者的应对,武曌如果很是满意时,就超越正常轨道任命他当官;告密者所言如果是假的也不处罚。于是,四面八方的告密者,像蜂群一样拥出,帝国成为恐怖世界,人们不敢随便移动脚步,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有胡人索元礼,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见,擢为游击将军,令案制狱。元礼性残忍,推一人必令自变量十百人,太后数召见赏赐以张其权。元礼性残忍,推一人必令自变量十百人,太后数召见赏赐以张其权。于是尚书都事长安周兴、万年人来俊臣之徒效之,纷纷继起。兴累迁至秋官侍郎,俊臣累迁至御史中丞,相与私畜无赖数百人,专以告密为事;欲陷一人,辄令数处俱告,事状如一。俊臣与司刑评事洛阳万国俊共撰罗织经数千言,教其徒网罗无辜,织成反状,构造布置,皆有支节。太后得告密者,辄令元礼等推之,竞为讯囚酷法,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名号。或以椽关手足而转之,谓之「凤皇晒翅」;或以物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驹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谓之「仙人献果」;或使立高木,引枷尾向后,谓之「玉女登梯」;或倒悬石缒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铁圈毂其首而加楔,至有脑裂髓出者。每得囚,辄先陈其械具以示之,皆战栗流汗,望风自诬。每有赦令,俊臣辄令狱卒先杀重囚,然后宣示。太后以为忠,益宠任之。中外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有一个胡人知识分子,名索元礼,知道武曌的心意,立刻向铜柜告密。武曌在召见时,印象深刻,擢升他当游击将军(武散官十五级·从五品下),命他专门调查皇太后交办的叛乱案。索元礼性情残暴恶毒,审问一个人,一定要他牵连数十人甚至数百人。武曌好几次特别召见索元礼,用以增强他的权势,于是,国务院总务官(尚书都事·从七品上)长安(首都长安西半城)人周兴、万年(首都长安东半城)人来俊臣之流纷纷效法。周兴被擢升到国务院司法部副部长(秋官侍郎·正四品下),来俊臣被擢升到副总监察官(御史中丞),彼此都蓄养地痞流氓数百人,唯一的任务就是告密。如果决定陷害某一个人,就命这些地痞流氓在各处同时动手,内容完全一样。来俊臣和最高法院助理审判官(司刑评事·从八品下)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人万国俊共同撰写《罗织经》数千字,教导他们属下的特务如何陷害清白无罪的人以及如何编造一个谋反故事,结构严谨,布局精密,情节复杂曲折。武曌接到这些告密状,通常情形是先交给索元礼等调查。这些特务像参加酷刑比赛一样,竟争着发明逼供新法:制造长枷,依照长枷的重量,分别定名为“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有的把短木绑到被告手足上,像扭绞毛巾一样,扭绞双臂双腿,名“凤凰展翅”;有的把被告腰部绑到柱子上,往前猛拉套在囚犯颈上的长枷,称“驴驹拔撅”;有的命被告跪下,双手捧枷,另把砖头堆到枷上,称“仙人献果”;有的命被告爬上高梯,用绳子拴住枷尾,慢慢向后拉,称“玉女登梯”;有的把被告头下脚上倒着悬挂,在颈上吊一个大石头;有的用醋灌被告的鼻孔;有的用铁环套到被告头上,而在空隙处打入木楔,使脑浆进裂。每次审问,先把这些刑具陈列出来,教被告观看,没有不恐惧颤抖,汗流浃背,仰望法官颜色,自己竭力诬陷自己,承认有罪的。每次,政府颁布大赦令。来俊臣就命监狱官先把重要囚犯诛杀,然后才正式宣布赦令;武曌认为他真是忠心,对他越发宠爱信任。无论中央或地方,对这几个人都十分畏惧,超过畏惧虎狼。
四、女皇登基:把不可能变成先例
通往龙椅的最后几年,是清除与造势并行的几年:688—690 年,李唐宗室被诛杀殆尽;武承嗣令人凿白石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谎称得于洛水,为革命制造天意。690 年九月,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紧接着百官、宗戚、百姓、四夷酋长、僧道六万余人相继上表,皇帝李旦也上表自请赐姓——民意是被组织出来的,但武则天要的正是这个仪式。九月九日,她登则天门城楼,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天授,上尊号圣神皇帝,时年六十七岁。史书写得平静:一个王朝在无人敢说话的寂静里改了姓。
藤黄标记为重点语句(原文 3 处 · 白话 3 处),悬停可看批语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游艺帅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许;擢游艺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俱上表如游艺所请,皇帝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戊寅,群臣上言:有凤皇自明堂飞入上阳宫,还集左台梧桐之上,久之,飞东南去;及赤雀数万集朝堂。
15九月三日,监察官(侍御史·从六品下)汲县(河南省卫辉市)人傅游艺,率关中(陕西省中部)人民九百余人,前往皇宫城门呈递奏章,请求废除唐王朝,建立周王朝,命现任皇帝(五任帝睿宗)李旦,改姓武。武曌不准,但擢升傅游艺当御前监督官(给事中·正五品上)。于是文武百官以及皇亲国戚、神都和全国各地人民、四方蛮夷酋长、和尚、道士,共六万余人,纷纷上疏给武曌,内容跟傅游艺奏章上所请求的一样,唐帝李旦也上疏请求改姓武。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壬午,御则天楼,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乙西,上尊号曰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九月五日,文武百官联名上疏,坚称:有凤凰从皇家大会堂(明堂)飞到上阳宫,再飞到中央监察署(左肃政台),聚集在梧桐树上,很久之后,才向东南飞走;又坚称:凤凰数万只,聚集在皇宫南城政府办公处所(朝堂)。
九月七日,皇太后武曌批准唐帝李旦及文武百官的请求。
九月九日,武曌登则天门城楼,赦免天下,建立周王朝,更改年号(之前是唐载初元年,之后是周天授元年)。
九月十二日,文武百官向武曌呈献尊号:圣神皇帝,罢黜唐王朝皇帝李旦,改称“皇嗣”,赐他姓武;命皇太子李成器当皇太孙(本年,武曌六十七岁。唐王朝平静地覆亡在一个老太婆之手,开国迄今七十三年。武曌建立的周王朝,因历史上早就有一个周王朝〔公元前十二世纪〕,为了避免混淆,姑且称武曌这个周为南周,以别于周、北周、后周。因创造王朝的人想象力有限,在取国号时,往往沿用亡国名号,遂为后人带来辨识困难,不得不加点花草,如果认为这是一种羞辱,也只能怪当事人头脑僵硬)。
五、归还的算术:狄仁杰劝立庐陵王
称帝之后,接班人问题立刻尖锐:立武家侄子,还是召回被废的儿子?武承嗣、武三思积极营求太子之位,武则天犹豫不决。狄仁杰的劝法不是忠孝大义,而是一笔冷冰冰的账:「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武则天用「此朕家事」回怼,狄仁杰寸步不让:「王者以四海为家,何者不为陛下家事!」698 年李显被秘密接回神都,立为皇太子。狄仁杰临终前为朝廷留下张柬之等一批人才;705 年张柬之发动兵变,拥李显复位,武则天退位,同年冬去世。她赢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把帝国还给了儿子——制度不认输赢,只认继承。
藤黄标记为重点语句(原文 3 处 · 白话 3 处),悬停可看批语
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天说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亣,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阶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又劝太后召还庐陵王。王方庆、王及善亦劝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鹂两翼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
4魏王武承嗣(武曌次兄武元爽子)、梁王武三思(武曌长兄武元庆子),密谋使自己被封太子,不断通过第三者提醒武曌说:“自古以来,天子没有封不同姓的人继承大位!”武曌犹豫不决。副监督长(鸾台侍郎)狄仁杰常在气氛融洽的时候报告武曌说:“文皇帝(唐王朝二任帝李世民)不避风霜,亲冒刀林箭雨,平定天下,把王朝传给子孙。先帝(唐王朝三任帝李治)把两位皇子(李哲〔李显〕及李旦)托付给陛下。陛下却打算把天下移交到别人之手,恐怕不是天意!而且,姑妈与侄儿,娘亲跟儿子,到底谁亲?宝座由儿子继承,陛下离开人世后,牌位送到皇家祖庙,陪伴先帝(唐王朝三任帝李治),共享香火,代代相传,直到永远。宝座如果由侄儿继承,我们可从没有听说过侄儿当皇帝,而把姑妈牌位送到皇家祖庙(太庙)去的!”武曌说:“这是我的家务事,你不要管!”狄仁杰说:“帝王的家包括四海,四海之内,哪个男人不是奴仆,哪个女人不是婢女,什么不是陛下的家事!帝王是头脑,臣属是手足,道理上如同一体。何况我居宰相之位,怎么可以不参与!”又建议武曌召回李哲(李哲被安置房州〔湖北省房县〕,参考六八五年三月)。副监督长(鸾台侍郎)王方庆、最高立法长(内史)王及善也提出同样建议,武曌稍微有些醒悟。有一天,武曌问狄仁杰说:“我梦见大鹦鹉两个翅膀,全都折断,是什么意思?”狄仁杰回答说:“鹉武同音,武是陛下的姓,两个翅膀,是陛下的两个皇子。如果起用两个皇子,两个翅膀自然可以恢复原状。”武曌因此不再考虑武承嗣、武三思当继承人。
孙万荣之围幽州也,移檄朝廷曰:「何不归我庐陵王﹖」吉顼与张易之、昌宗皆为控鹤监供奉,易之兄弟亲狎之。顼从容说二人曰:「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也,天下侧目切齿多伏。不有大功于天下,何以自全﹖窃为公忧之!」二人惧,流涕问计。顼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复思庐陵王。主上春秋高,大业须有所付;武氏诸王非所属意。公何不从容劝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二人以为然,承间屡为太后言之。太后知谋出于顼,乃召问之,顼复为太后具陈利害,太后意乃定。
契丹部落可汗孙万荣包围幽州(北京市)时(参考去年〔六九七年〕三月),发布文告,质问南周政府说:“为什么不让我们的庐陵王(唐王朝四任帝李哲〔李显〕)回来?”吉顼、张易之、张昌宗,都当宫廷亲卫府亲卫官(控鹤监供奉),张易之兄弟跟吉顼的感情亲密。吉顼在一个适当时机警告二张说:“你们兄弟的地位尊贵,所受到的宠爱与荣耀到今天这种地步,并不是由于你们的品德或才干,天下太多人对你们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如果不为天下建立大功,将来怎么可以保命?我暗中为你们忧虑!”二张大为恐惧,泪流满面,请教如何才能自救,吉顼说:“全国人民并没有忘记唐王朝的恩德,也都一直思念庐陵王(李哲)。领袖(武曌)年纪已高,帝国大业,必须有所托付,武家班各亲王都不中意,你们为什么不在一个适当的时机,劝告领袖指定庐陵王(李哲)当继承人,用以维系人心。如果这样,不但可以免祸,还可以长期保持荣华富贵。”二张认为正确,利用机会,向武曌建言。武曌知道是吉顼的谋略,召见吉顼询问,吉顼再向武曌分析利害,武曌才下定决心。
655 年廷议,反对废后的理由再充分,也敌不过李绩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把公共议题重新定义成私人议题,是权力收网的标准动作。职场对应物就是「公司是我的,我说了算」:当决策从「按规则办」滑向「看关系办」,规则就废了。管理者要警惕自己的这句话,也教下属识别它:重要决策必须有书面的议事程序,谁参与、谁拍板、怎么记录。程序是弱者唯一的护身符,程序被跳过的那一刻,就该准备后路了。
劝武则天还政,狄仁杰不讲忠臣气节,只算一笔账:儿子当皇帝,太后配食太庙;侄子当皇帝,从没有侄子把姑妈供进宗庙的道理——一句话把「忠义问题」变成「她的切身利益问题」。职场上说服上级或甲方同理:先弄清对方的考核指标和真正的风险敞口,再把你的主张翻译成那套语言。「为你好」没人听,「这件事影响你的绩效、你的名分、你退休后的评价」才有人听。狄仁杰还补了一句底气:「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参与权要靠职责身份撑着,说话前先确认自己的名分。
武则天把告密设计成零成本的生意:说对了升官,说错了不罚——于是四方蜂起,恐怖世界。这个机制在生活里随处可见:家庭群里打小报告不被纠正、朋友圈里造谣不用担责、家长用「谁先告状就奖励谁」管孩子。判断一个关系圈健康与否,看它如何对待三样东西:匿名指控、无成本的背后议论、被指认者的申辩权。让说坏话有成本、让申辩有渠道,家庭与朋友关系的免疫力,就是这么一点点建起来的。
武曌的故事最容易读成励志爽文:从才人到女皇,把不可能变成先例。但通鉴给你的信息是双层的——同一批段落里,既有她的果断与忍耐,也有骨醉的酷刑、告密者的狂欢、宗室的血。学任何复杂人物都做两遍阅读:第一遍分析她做对了什么(判断时机、经营信息、善用规则缝隙);第二遍清点代价与后遗症(恐怖政治的价值观倒错、无人敢言的官僚系统)。只读第一遍你会误学坏榜样,只读第二遍你会错过真正的决策智慧。
检验理解
武则天二次入宫,最初是谁主动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