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三十四【宋纪十六】起柔兆执徐(丙辰),尽著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苍梧王下

公元 476 年

元徽四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二月,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坐恃恩不法,免官爵为兵。

魏冯太后内行不正,以李奕之死怨显祖,密行鸩毒,夏,六月,辛未,显祖殂。年二十三。考异曰:元行冲后魏国典云:「太后伏壮士于禁中,太上入谒,遂崩。」盖实有鸩毒之祸。今从之。〕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显祖于金陵,谥曰献文皇帝。

魏大司马、大将军代人万安国坐矫诏杀神部长奚买奴,赐死。

戊寅,魏以征西大将军、安乐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欣为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复临朝称制。以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熙自以戚,固辞内任;乃除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师如故。

显祖神主祔太庙,有司奏庙中执事之官,请依故事皆赐爵。秘书令广平程骏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亲贤,或因功伐,未闻神主祔庙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盖一时之恩,岂可为长世之法乎!」太后善而从之,谓群臣曰:「凡议事,当依古典正言,岂得但修故事!」而赐骏衣一袭,帛二百匹。

太后性聪察,知书计,晓政事,被服俭素,膳羞减于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权数。高祖性至孝,能承颜顺志,事无大小,皆仰成于太后。太后往往专决,不复关白于帝。

太后自以失行,畏人议己,群下语言小涉疑忌,辄杀之。然所宠幸左右,苟有小过,必加笞棰,或至百余;而无宿憾,寻复待之如初,或因此富贵。故左右虽被罚,终无离心。

乙亥,加萧道成尚书左仆射,刘秉中书令。

杨运长、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与录事参军陈郡殷沵、中兵参军略阳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谋为自全之计。遣人往来建康,要结才力之士,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皆阴与通谋;武人不得志者,无不归之。时帝好独出游走郊野,欣之谋据石头城,伺帝出作乱。道清、兰之欲说萧道成因帝夜出,执帝迎景素,道成不从者,即图之,景素每禁使缓之。杨、阮微闻其事,遣伧人周天赐伪投景素,劝兵举兵。景素知之,斩天赐首送台。

秋,七月祗祖率数百人自建康奔京口,云京师已溃乱,劝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据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数。杨、阮闻祗祖叛走,即命纂严。己丑,遣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李安民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将水军,以讨之;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萧道成知黄回有异志,故使安民、佛荣与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战。」道成屯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镇东府。

始安王伯融,都乡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杨、阮忌其年长,悉称诏赐死。

景素欲断竹里以拒台军。坦庆延,垣祗祖、沈颙皆曰:「今天时旱热,台军远来疲困,引之使至,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克。」殷沵等固争,不能得。农夫等既至,纵火烧市邑。庆延等各相顾望,莫有鬬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扰不知所为。黄回迫于段佛荣,且见京口军弱,遂不发。

张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数十人,自相要结,进击水军。甲午,张保败死,而诸将不相应赴,复为台军所破。台军既薄城下,颙先帅众走,祗祖次之,其余诸军相继奔退,独左暄与台军力战于万岁楼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敌而散。乙未,拔京口。黄回军先入,自以有誓不杀诸王,乃以景素让殿中将军张倪奴。倪奴擒景素,斩之,并其三子,同党垣祗祖等数十人皆伏诛。萧道成释黄回、高道庆不问,抚之如旧。是日,解严。丙申,大赦。

初,巴东建平蛮反,沈攸之遣军讨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峡中军以赴建康。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疑攸之有异諆,勒兵断峡,不听军下。攘兵子天赐为荆州西曹,攸之遣天赐往谕之。攘兵知景素实反,乃释甲谢愆,攸之待之如故。刘道欣坚守建平,攘兵譬说不回,乃与伐蛮军攻斩之。

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贵人曰思皇后,

八月,丁卯,立皇弟翙为南阳王,嵩为新兴王,禧为始建王。

庚午,以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镇京师。

九月,戊子,赐骁骑将军高道庆死。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书王僧虔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乐王长乐为定州刺史,司空李欣为徐州刺史。

顺皇帝

升明元年

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己西,略阳民王元寿聚众五千余家,自称冲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击破之。

三月,庚子,魏以东阳王丕为司徒。*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

初,苍梧王在东宫,好缘漆帐竿,去地丈余;喜怒乖节,主帅不能禁。太宗屡敕陈太妃痛捶之。及即帝位,内畏太后,外惮诸大臣,未敢纵逸。自加元服,内外稍无以制,数出游行,始出宫,犹整仪卫。俄而缒车骑,帅左右数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犊车,随相检摄。既而轻骑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复能追;仪卫亦惧祸不敢追寻,唯整部伍别在一处,瞻望而已。

初,太宗尝以陈太妃赐嬖人李道儿,已复迎还,生帝,故帝每微行,自称「刘统」,或称「李将军」。常着小衫,营署巷陌,无不贯穿;或夜宿客舍,或昼卧道傍,排突厮养,与之交,易或遭慢辱,悦而受之。凡诸鄙事,裁衣、作帽,过目则能;未尝吹箎,执管便韵。及京口既平,骄恣尤甚,无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从者并执鋋矛,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逢无免者。民间扰惧,商贩皆,息门户昼闭,行人殆绝。针、椎、凿、锯,不离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殿省忧惶,食息不保。阮佃夫与直合将军申伯宗等,谋因帝出江乘射雉,称太后令,唤队仗还,

太后数训戒帝,帝不悦。会端午,太后赐帝毛扇。

六月,甲戌,有告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者,帝登帅卫士,自掩三家,悉诛之,刳解脔割,婴孩不免。沈勃时居丧在庐,

帝尝直入领军府。时盛热,萧道成昼卧裸袒。帝立道成于室内画腹为的,自引汉,将射之。道成敛版曰:老臣无罪。」左右王天恩曰:「领军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后无复射;不如以霊箭射之。」帝乃更以霊箭射,正中其齐。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尝自磨鋋,曰:「明日杀萧道成。」陈太妃骂之曰:「萧道成有功于国,若害之,谁复为汝尽力邪!」帝乃止。

道成忧惧,密与袁粲、褚渊谋废立。粲曰:「主上幼年,微过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终无全地。」渊默然。领军功曹丹阳纪僧真言于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岂得坐受夷灭!存亡之机,仰希熟虑。」道成然之。

或劝道成奔广陵起兵。道成世子赜,时为晋熙王长史,行郢州事,欲使赜将郢州兵东下会京口。道成密遣所亲刘僧副告其从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曰:「人多见劝北固广陵,恐未为长算。今秋风行起,卿若能与垣东海微共动虏,则我诸计可立。」亦告东海太守垣荣祖。善明曰:宋氏将亡,愚智共知。北虏若动,反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当静以待之,因机奋发,功业自定,不可远去根本,自贻猖蹶。」荣祖亦:』日领府去台百步,

东中郎司马。行会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跻起兵于东方,道成止之。

越骑校尉王敬则潜自结于道成,夜着青衣,扶匐道路,为道成听察帝之往来。道成命敬则阴结帝左右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一十五人于殿中,诇伺机便。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领军府门。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缘墙入﹖」帝曰:「我今夕欲于一处作适,宜待明夕。」员外郎桓康等于道成门间听闻之。

戊子,帝乘露车,与左右于台冈赌跳,仍往青园尼寺,晚,至新寺偷狗,就昙度道人煮之。饮酒醉,还仁寿殿寝。杨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见辄切齿曰:「明日当杀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织女渡河,曰:「见当报我;不见,将杀汝!」时帝出入无常,省内诸合,夜皆不闭,厢下畏相逢值,无敢出者;宿卫并逃避,内外莫相禁摄。是夕,王敬则出外。玉夫伺帝熟寝,与杨万年取帝防身刀刎之。刎,扶粉翻。〕敕厢下奏伎陈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称敕开承明门出,以首与敬则。敬则驰诣领军府,叩门大呼,萧道成虑苍梧王诳之,不敢开门。敬则于墙上投其首,道成洗视,乃戎服乘马而出,敬则、桓康等皆从。入宫,至承明门,诈为行还。敬则恐内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呼门甚急,门开而入,他夕,苍梧王每开门,门者震慑,不敢仰视,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惊怖;既而闻苍梧王死,咸称万岁。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树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渊,刘秉入会议。道成谓乘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断之﹖」秉未答。道成须髯尽张,目光如电秉曰:「尚书众事,可以见付;军旅处分,一委领军。」道成次让袁粲,粲亦不敢当。王敬则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天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刀!」仍手取白纱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则叱之,乃止。褚渊曰:「非萧公无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道成曰:「相与不肯;我安得辞!」乃下议,备法驾诣东城,迎立安成王。于是长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秉出,于路逢从弟韫,韫开车迎问曰:「今日之事当归兄邪﹖」秉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拊膺曰:「兄肉中讵有血邪!今年族矣!」

是日,以太后令,数苍梧王罪恶,曰:「吾密令萧领军潜运明略。安成王准,宜临万国。」追封昱为苍梧王。仪卫至东府门,安成王令门者勿开,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堂。壬辰,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苍梧王于郊坛西。

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甲午,萧道成出镇东府。丙申,以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远粲迁中书监,褚渊加开府仪同三司;刘秉迁尚书令,加中领军;以晋熙王燮为扬州刺史。刘秉始谓尚书万机,本以宗室居之,则天下无变;既而萧道成兼总军国,布置心膂,与夺自专,褚渊素相凭附,秉与袁粲合手仰成矣。辛丑,以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仆射。丙午,以武陵王赞为郢州刺史;萧成道改领南徐州刺史。

八月,壬子,魏大赦。

癸亥,诏袁粲镇石头。粲性冲静,每有朝命,常固辞;逼切不得已,乃就职。至是知萧道成有不臣之志,阴欲图之,实时顺命。

初,太宗使陈昭华母养顺帝;戊辰,尊昭华为皇太妃。

丙子,魏诏曰:「工商阜隶,各有厥分;而有司纵滥,或染流俗。自今户内有工役者,唯止本部氶;若有勋劳者,不从此制。」

萧道成固让司空;庚辰,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

戊申,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

冬,十月,氐帅杨文度遣其弟文弘袭魏仇池,陷之。

初,魏徐州刺史李欣,事显祖为仓部尚书,信用卢奴令范檦。欣弟右将军璊谏曰: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财,轻德义而重势利;听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贼,不早绝之,后悔无及。」欣不从,腹心之事,皆以言檦。

尚书赵黑,与欣皆有宠于显祖,对掌选部。欣以其私用人为方州,黑对显祖发之,由是有隙。顷之,欣发黑前为监藏,盗用官物,黑坐黜为门士。黑恨之,寝食为之衰少;踰年,复人为侍中、尚书左仆射,领选。

及显祖殂,黑白冯太后,称欣专恣,出为徐州。范檦佑太后怨欣,乃告欣谋外叛。太后征欣至平城问状,欣对无之,太后引檦使证之。欣谓檦曰:「汝今诬我,我复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为尔乎﹖」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为之于敷,檦何为不忍于公!」欣慨然叹曰:「吾不用瑛言,悔之可及!」赵黑复于中构成其罪,丙子,诛欣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后寝仓如故。

十一月,癸未,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将军率众四万击杨文弘。

丁亥,魏怀州民伊祁苟自称尧后,聚众于重山作乱;洛州刺史冯熙讨灭之。冯太后欲尽诛阖城之民,雍州刺史张白泽谏曰:「凶渠逆党,尽已枭夷;城中岂无忠良丘信之士,柰何不问白黑,一切诛之!」乃止。

十二月,魏皮欢喜军至建安,杨文弘弃城走。

初,沈攸之与萧道成于大明、景和之间同直殿省,深相亲善,道成女为攸之子中书侍郎文和妇。攸之在荆州,直合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假还,过江陵,与攸之争戏槊。驰还建康,言攸之反状已成,请以三千人袭之。执政皆以为不可,道成仍保证其不然。杨运长等恶攸之,密与道庆谋遣刺客杀攸之,不克。会苍梧王遇弑,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长子元琰在建康为司徒左长史,故未发。寅,凝之之子也。

时杨运长等已不再内,萧道成遣元琰以苍梧王刳斮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专制朝权,心不平,谓元琰曰:「吾宁为王凌死,抔为贾充生。」然亦未暇举兵。乃上表称庆,因留元琰。

雍州刺史张敬儿,素与攸之司马刘攘兵善,疑攸之将起事,密以问攘兵。攘兵无所言,寄敬儿马镫一只,敬儿乃为之备。

攸之有素书十数行,常韬在裲裆角,云是明帝与己约誓。攸之将举兵,其妾崔氏谏曰:「官年已老,那不为百口计!」攸之指裲裆角示之,且称太后使至,赐攸之,烛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于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张敬儿及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同举兵。敬儿、怀珍、文和并斩其使,驰表以闻;文和寻弃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怀两端。道和、后秦高祖之孙也。

辛酉,攸之遣辅国将军孙同等继东下。攸之遗道成书,以为:「少帝昏狂,直与诸公密议,共白太后,下令废之;柰何交结左右,亲行弒逆;乃至不,殡流虫在户﹖凡在臣下,谁不惋骇!又,移易朝旧,布置亲党,宫合管钥,悉关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遗训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贼宋之心,吾宁敢捐包胥之节邪!」朝廷闻之,忷惧。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萧嶷代镇东府,抚军行参军萧映镇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内外纂严。己巳郢州刺史武陵王赞为荆州刺史。庚午,以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督前锋诸军以讨攸以。

初,道成以世子赜为晋熙王燮长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备攸之。及征燮为扬州,以赜为左卫将军,与燮俱下。刘怀珍言于道成曰:「夏口冲要,宜得其人。」道成与赜书曰:「汝既入朝,当须文武兼资与汝意合者,委以后事。」赜乃荐燮司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为武陵王赞长史,行郢州事。赜将行,谓世隆曰:「攸之一旦为变,焚夏口舟舰,沿流而东,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君为其内,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赜行至寻阳,未得朝廷处分,众欲倍道趋建康,赜曰:「寻阳地居中流,密迩畿甸。若留屯湓口,内藩朝廷,外援夏首,保据形胜,控制西南,今日会此,天所置也。」或以为湓口城小难固,左中郎将周山图曰:「今据中流,为四方势援,不可以小事难之;苟众心齐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赜奉燮镇湓口;赜悉以事委山图。山图断取行旅船板以造楼橹,立水栅,旬日皆办。道成闻之,喜曰:「赜真我子也!」以赜为西讨都督,赜启山图为军副。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镇寻阳,赜公为寻阳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镇湓口,留江州别驾豫章胡谐之守寻阳。

湘州刺史王蕴遭母丧罢归,至巴陵,与沈攸之深相结。时攸之未举兵,蕴过郢州,郄因萧赜出吊作难,据郢城。赜知之,不出。还,至东府,又欲因萧道成出吊作,茌道成又不出。蕴乃与袁粲、刘秉密谋诛道成,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皆与通谋。伯兴、天与之子也。

道成初闻攸之事起,自往诣粲,粲辞不见。通直郎袁达谓粲,「不宜示异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时艰,与桂阳时不异,劫我入台,我何辞以拒之!一朝同止,欲异得乎!」道成乃召褚渊,与之连席,每事必引渊共之。时刘韫为领军将军,入直门下省;卜伯兴为直合,黄回等诸将皆出屯新亭。

初,褚渊为卫将军,遭母忧去职,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说,渊乃从之。及粲为尚书令,曹母忧,渊譬说恳至,粲遂不起,渊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与渊议之。渊曰:「西夏衅难,事必无成,公当先备其内耳。」粲谋既定,将以告渊;众谓渊与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渊与彼唯善,岂容大作同异!今若不告,事定便应除之。」乃以谋告渊,渊即以告道成。

道成亦先闻其谋,遣军主苏烈、薛渊、太原王天生将兵助粲守石头。薛渊固辞,道成强之,渊不得已,涕泣拜辞。道成曰:「卿近在头,日夕去来,何悲如是,且又何辞﹖」渊曰:「不审公能保袁公共为一家否﹖」今渊往,与之同则负公,不同则立受祸,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为能尽临事之宜,使我无西顾之忧耳。但当努力,无所多言。」渊,安都之从子也。道成又以骁骑将军王敬则为直合,与伯兴共总禁兵。

粲谋矫太后令,使韫、伯兴帅宿卫兵攻道成于朝堂,回等帅所领为应。刘秉、任候伯等并赴石头,本期壬申夜发,秉恇扰不知所为,晡后即束装;临去,啜羹,写胸上,手振不自禁。尽室奔石头,部曲数百,赫奕满道。既至,见粲,粲惊曰:「何事遽来﹖今败矣!」秉曰:「得见公,万死何恨!」孙昙瓘闻之,亦奔石头。丹阳丞王逊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逊,僧绰之子也。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则。时合已闭,敬则欲开合出,卜伯兴严兵为备,敬则乃锯所止屋壁得出,至中书省收韫。韫已成严,列烛自照。见敬则猝至,惊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顾﹖」敬则河之曰:「小子那敢作贼!」韫抱敬则,敬则拳殴其颊仆地而杀之,又杀伯兴、苏烈等,据仓城拒粲。王蕴闻秉已走,叹曰:「事不成矣!」狼狈帅部曲数百向石头。本期开南门,时暗夜,薛渊据门射之。蕴谓粲已败,即散走。

道成遣军主会稽戴僧静帅数百人向石头助烈等,自仓门得入,与之并力攻粲。孙昙瓘骁勇善战,台军死者百余人。王天生殊死战,自亥至丑,戴僧静分兵攻府西门,焚之。粲与秉在城东门,见火起,欲还赴府。秉与二子齢、陔踰城走。粲下城,列烛自照,谓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僧静乘暗踰城独进,最觉有异人,以身卫粲,僧静直前斫之。粲谓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谣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刘秉父子走至额檐湖,追执,斩之,任候伯等并乘船赴石头,既至,台军已集,不得入,乃驰还。

黄回严兵期,诘旦,帅所领从御道直向台门攻道成。闻事泄,不敢发道成抚之如旧。王蕴、孙昙瓘皆逃窜,先捕得蕴,斩之,其余粲党皆无所问。

粲典签莫嗣祖为粲、秉宣通密谋,道成召诘之,曰:「袁粲谋反,何不启闻﹖」嗣祖曰:「小人无识,但知报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已死,义不求生。」蕴嬖人张承伯藏匿蕴。道成并赦而用之。

粲简淡平素,而无经世之才;好饮酒;喜吟讽,身居剧任,不肯当事;主事每往谘决,或高咏对之。闲居高卧,门无杂宾,物情不接,故及于败。

裴子野论曰:袁景倩,民望国华,受付托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权不足以处变,萧条散落,危不而扶。及九鼎既轻,三才将换,区区斗城之里,出万死而不辞,盖蹈匹夫之节而无栋梁之具矣。

甲戌,大赦。

乙亥,以尚书仆射王僧虔为左仆射,新除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为丹杨尹。延之,裕之孙也。

刘秉弟遐为吴郡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緕,永之子也,遭父丧在吴,家素豪盛,萧道成使緕伺间取遐。会遐召緕诣府,緕帅部曲十余人直入斋中,执遐,斩之,郡中莫敢动。道成闻之,以告緕从父领军冲,冲曰:「緕以百口一掷,出手得卢矣。」道成即以緕为吴郡太守。

道成移屯阅武堂,犹以重兵付黄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回素与王宜兴不协,恐宜兴反告其谋,闰月,辛巳,因事收宜兴,斩之。诸将皆言回握强兵必反,宁朔将军桓康请独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无能为也。」

沈攸之遣中兵参军孙同等五将以三万人为前驱,司马刘攘兵等五将以二万人次之;又遣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将分兵出夏口,据鲁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强,有骄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云「欲问讯安西」,暂泊黄金浦,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当暂还都。卿既相与奉国,想得此意。」世隆曰:「东下之师,久承声问。郢城小镇,自守而已。」宗俨之劝攸之攻郢城;臧寅以为:「郢城兵虽少而地险,攻守势异,非旬日可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倾根本,郢城岂能自固!」攸之从其计,欲留偏师守郢城,自将大众东下。乙未,将发,柳世隆遣人于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于城楼上肆言骂攸之,且秽辱之。攸之怒,改计攻城,令诸军登岸烧郭邑,筑长围,昼夜攻战。世隆随宜拒应,攸之不能克。

道成命吴兴太守沈文秀督吴、钱唐军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诛其宗族。

乙未,以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于是太宗嬖臣无在禁省者矣。

沈约论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陪奉朝夕,义隔卿士,阶闼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易,以豉翻。〕孝建、泰始,主威独运,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及觇欢愠,候惨舒,动中主情,举无谬旨;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狐藉虎威,外无逼主之嫌,内有专用之鹈,势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运,虑经盛衰,权幸之徒,慑惮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窃国权,构造同异,与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剿。宝祚夙倾,实由于此矣。

辛丑,尚书左丞济阳江谧建议假萧道成黄钺,从之。

加北秦州刺大武都王杨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以龙骧耐军杨文弘为略阳太守。壬寅,魏皮欢喜拔葭芦,斩文度。魏以杨难当族弟广香为阴平公、葭芦戍主,仍诏欢喜筑骆谷城。文弘奉表谢罪于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萧道成出顿新订,谓骠骑参军江淹曰:「天下纷纷,君谓何如﹖」淹曰:「成败在德,不在众寡。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民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胜也。彼吉锐而器小,一败也;有威而无恩,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虽豺狼十万,终为我获。」道成笑曰:「君谈过矣。」南徐州行事刘善明言于道成曰:「攸之收众聚骑,造舟治械,苞藏祸心,于今十年。性既险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迟回不进。一则暗于兵机,二则人情离怨,三则有掣肘之患,四则天夺其魄。未虑其剽勇轻速,掩袭未备,决于一战;今六帅齐奋,诸侯同举,此笼中之鸟耳。」萧赜问攸之于周山图,山图曰:「攸之相与邻乡,数共征伐,颇悉其人,性度险刻,士心不附。今顿兵坚城之下,适所以为离散之渐耳。」

二年

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沈攸之尽锐攻郢城,柳世隆乘间屡破之。萧赜遣军主桓敬等八军据西塞为世隆声援。

攸之获郢府法曹南乡范云,使送书入城,饷武陵王赞犊一暦,柳世隆鱼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杀之,云曰:「老母弱弟,悬命沈氏,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乃赦之。

攸之遣其将皇甫仲贤向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向阳。武昌太守臧涣降于攸之,西阳太守王毓奔湓城。方平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遣建宁太守张谟等将万人击之,辛酉,方平败走。平西将军黄回等军至西阳,泝流而进。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发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余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马历营抚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诸军主曰:「我被太后令,建义下都。大事若克,白纱帽共着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诛我百口,不关余人。比军人叛散,皆卿等不以为意。我亦不能问叛身,自今军中有叛者,军主任其罪。」于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发觉,咸有异计。

刘攘兵射书入城请降,柳世隆开门纳之;丁卯夜,攘兵烧营而去。军中见火起,争弃甲走,将帅不能禁。攸之闻之,怒,衔须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赐、女伲张平虏,斩之。向旦,攸之帅众过江,至鲁山,军遂大散,诸将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缒其败,吾不忍为也!」乃投水死。攸之犹有数十骑自随,宣令军中曰:「荆州城中大有钱,可相与还取以为资粮。」郢城未有追军,而散军畏蛮抄,更相聚结,可二万人,随攸之还江陵。

张敬儿既斩攸之使者,即勒兵;侦攸之下,遂袭江陵。攸之使子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儿至沙桥,观望未进。城中夜闻鹤唳,谓为军来,乂、宣开门出走,吏民崩溃。元琰奔宠洲,为人所杀。敬儿至江陵,诛攸之二子、四孙。

攸之将至江陵百余里,闻城已为敬儿所据,士卒随之者皆散。攸之无所归,与其子文和走至华容界,皆缢于栎林;己巳,村民斩首送江陵。敬儿擎之以楯,覆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建康。敬儿诛攸之亲党,收其财物数十万,皆以入私。

初,仓曹参军金城边荣,为府录事所辱,攸之为荣鞭杀录事。及敬儿将至,荣为留府司马,或说之使诣敬降,荣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缓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溃,军一执以见敬儿,敬儿曰:「边公何不早来!」荣曰:「沈公见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须见问!」敬儿曰:「死何难得!」命斩之。荣欢笑而去。荣客太山程邕之孢荣曰:「与边公周游,不忍见边公死,乞先见杀。」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儿,敬儿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先杀邕之,然后及荣,军人莫不垂泣。孙同、宗俨之等皆伏诛。

丙子,解严,以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还镇东府。丁丑,以右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以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加萧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以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道成表送黄钺。

吏部郎王俭,僧绰之子也,神彩渊旷,好学博闻,少有宰相之志,时论亦推许之。道成以俭为太尉右长史,待遇隆密,事无大小专委之。

丁亥,魏主如代汤泉;癸卯,还。

宕昌王弥机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弥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黄回不乐在郢州,固求南兖,遂帅部曲辄还;辛卯,改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

初,王蕴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阳王翙未之镇,长沙内史庾佩玉行府事。翙先遣中兵参军韩幼宗将兵戍湘州,与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两入互相疑,佩玉袭杀幼宗。黄回至郢州,遣辅国将军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辄杀佩玉,冀以自免。湘州刺史吕安国之镇,萧道成使安国诛候伯。

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还。

萧道成以黄回终为祸乱;回有部曲数千人,欲遣收,恐为乱。辛卯,召回入东府。至,停外斋,使桓康将数十人,数回罪而杀之,并其子竟陵相僧念。

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行南兖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

五月,魏禁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顾氏族,下与非类婚偶;犯者以违制论。

魏主与太后临虎圈,有虎逸,登阁道,几至御座,侍卫皆惊靡;吏部尚书王叡执戟御之,太后称以为忠,亲任愈重。

六月,丁酉,以辅国将军杨文弘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萧道成以大明以来,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罢御府,省二尚方雕饰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间华伪杂物,凡十七条。

乙未,以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萧道成欲引时贤参赞大业,夜,召骠骑长史谢朏,屏人与言,久之,朏无言;唯二小儿捉烛,道成虑朏难之,乃取烛遣儿,朏又无言;道成乃呼左右。朏,庄之子也。

太尉右长史王俭知其指,他日,请间言于道成曰:「功高不赏,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终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因曰:「俭蒙公殊盼,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岂复宁济!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岂唯大业永沦,七尺亦不可得保。」道成曰:卿言不无理。」俭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当先令褚公知之,俭请衔命。」道成曰:「我当自往。」经少日,道成自造褚渊,款言移晷。乃谓曰:「我梦应得官。」渊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使移;且吉梦未必应在旦夕。」道成还,以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耳。」俭乃唱议加道成太傅,假黄钺,使中书舍人虞整作诏。

道成所亲任遐曰:「此大事,应报褚公。」道成曰:「褚公不从,柰何﹖」遐曰:彦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异节;遐能制之。」渊果无违异。

丙午,诏进道成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刺史如故。道成固辞殊礼。

以扬州刺史晋熙王燮为司徒。

戊申,太傅道成以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萧晃为豫州刺史。

己卯,获孙昙瓘,杀之。

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来聘。

壬寅,立皇后谢氏。后,庄之孙也。

十一月,癸亥,临澧侯刘晃坐谋反,与其党皆伏诛。晃,秉之从子也。

甲子,徙南阳王翙为随郡王。

魏冯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诬云惠将南叛;十二月,癸巳,诛惠及妻并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灭者十余家,而惠所历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尚书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礼乐,多违正典。大明县即以宫县合和转拂,节数虽会,虑乖雅体。又,今之清商,实由铜爵,三祖风流,遗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弥贵,中庸和雅,莫近于斯。而情变听移,稍复销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民间竞造新声杂曲,烦淫无极,宜命有司悉君补缀。」朝廷从之。

是岁,魏怀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归乡里,寻复以安车征至平城,拜镇军大将军、中书监;固辞,不许。乘车入殿,朝贺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