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资治通鉴·学堂

卷第一百四十【齐纪六】起旃蒙大渊献(乙亥),尽柔兆困敦(丙子)凡二年。

高宗明皇帝中

公元 495 年

建武二年

春,正月,壬申,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督司州、右卫将军萧坦之督徐州、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督豫州诸军以拒魏。

癸酉,魏诏:「淮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论。」乙未,拓跋衍攻锺离,徐州刺史萧惠休乘城拒守,间出袭击魏兵,破之。惠休,惠明之弟也。刘昶、王肃攻义阳,司州刺史萧诞拒之。肃屡破诞兵,招降万余人。魏以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褊躁,御军严暴,人莫敢言。法曹行参军北平阳固苦谏;昶怒,欲斩之,使当攻道。固志意闲雅,临敌勇决,昶始奇之。

丁酉,中外纂严。以太尉陈显达为使时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新亭、白下以张声势。

己亥,魏主潚淮;二月,至寿阳,众号三十万,铁骑弥望。甲辰,魏主登八公山,赋诗。道遇甚雨,命去盖;见军士病者,亲抚慰之。

魏主遣使呼城中人,丰城公遥昌使崔庆远出应之。庆远问师故,魏主曰:「固当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违乎﹖」庆远曰:「未承来命,无所含城。」魏主曰:「齐主何故废立﹖」庆远曰:「废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审何疑﹖」魏主曰:「武帝子孙,今皆安在﹖」庆远曰:「七王同恶,已伏管、蔡之诛;其余二十余王,或内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义,何以不立近亲,如周公之辅成王,而自取之乎﹖」庆远曰:「成王有亚圣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今近亲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亲而立宣帝,唯其贤也。」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庆远曰:「非其类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尔,武王伐纣,不立微子而辅之,亦为苟贪天下乎﹖」魏主大笑曰:「朕来问罪。如卿之言,便可释然。」庆远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圣人之师也。」魏主曰:「卿欲吾和亲,为不欲乎﹖」庆远曰:「和亲则二国交欢,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裁自圣衷。」魏主赐庆远酒殽、衣服而遣之。

戊申,魏主循淮而东,民皆安堵,租运属路。丙辰,至锺离。

上遣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锺离。刘昶、王肃众号二十万,堑栅三重,并力攻义阳,城中负楯而立。王广之引兵救义阳,去城百余里,畏魏强,不敢进。城中益急,黄门侍郎萧衍请先进,广之分麾下精兵配之。衍间道夜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径上贤首山,去魏军数里。魏人出不意,未测多少,不敢逼。黎明,城中望见扰军至,萧诞遣长史王伯瑜出攻魏栅,因风纵火,衍等众军自外击之,魏不能支,解围去。己未,诞等追击,破之。诔,谌之弟也。

先是,上以义阳危急,诏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张冲出军攻魏以分其兵势。冲遣军主桑系祖攻魏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遣军主杜僧护攻魏虎坑、冯时、即丘三城,皆拔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遣军主崔延袭魏纪城,据之。

魏主欲南临江水,辛酉,发锺离。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病,不能从,魏主与之泣诀,行五十里,闻诞卒。时崔慧景等军去魏主营不过百里,魏主轻将数千人夜还锺离,拊尸而哭,达旦,声泪不绝。壬戌,敕诸军罢临江之行,葬诞依晋齐献王故事。

魏久攻锺离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主如邵阳,筑城于洲上,栅断水路,夹筑二城。萧坦之遣军主裴叔业攻二城,拔之。魏主欲筑城置戍于淮南,以抚新附之民,赐相州刺史高闾玺书,具论其状。闾上表,以为:「兵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向者国家止为受降之计,发兵不多,东西辽阔,难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南,招抚新附。昔世祖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骑数十万,南临瓜步,诸郡尽降,而盱眙小城,攻之不克。班帅之日,兵不戍不城,土不辟一廛。〕说文曰:廛,一亩半,一家之居地。〕夫岂无人﹖以为大镇未平,不可守小故也。夫雍水者先塞其原,伐木者先断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终无益也。寿阳、盱眙、淮阴,淮南之本原也;三镇不克其一,而留守孙城,其不能自全明矣。敌之大镇逼其外,长淮隔其内;少置兵则不足以自固,多置兵则粮运难通。大军既还,士心孙恃;夏水盛涨,救扰甚难。以新击旧,以劳御逸,若果如此,必为敌擒,虽忠勇奋发,终何益哉!且安土恋本,人之常情。昔彭城之役,既克大镇,城戍己定而不服思叛者犹踰数万。角城蕞尔处在淮北,去淮阳十八里。五固之役,攻围历时,卒不能克。以今准昔,事兼数倍。天时尚热,雨水方降,愿陛下踵世祖之成规,旋辕返旆,经营洛邑,蓄力观衅,布德行化,中国既和,远人自服矣。」尚书令陆叡上表,以为:「长江浩荡,彼之巨防。又南土昏雾,暑气郁蒸,师人经夏,必多疾病。而迁鼎草创,庶事甫尔,台省无论政之馆,府寺靡听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阳,自成疠疫。且兵傜并举,圣王所难。今介冑之士,外攻寇雠,羸弱之夫,内勤土木,运给之费,日损千金。驱罢弊之兵,讨坚城之虏,将何以取胜乎!陛下去冬之举,正欲曜武江、汉耳;今自春几夏,理宜释甲。愿早还洛邑,使根本深固,圣怀无内顼之忧,兆民休斤皮之役,然后命将出师,何忧不服。」魏主纳其言。

崔慧景以魏人城邵阳,患之。张欣泰曰:「彼有去志,所以筑城者,外自夸大,惧我蹑其后耳。今若说之以两愿罢兵,彼无不听矣。」慧景从之,使欣泰诣城下语魏人,魏主乃还。

济淮;余五将未济,齐人据渚邀断津路。魏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为直合将军,军主代人奚康生应募,

魏主使前将军杨播将步卒三千、骑五百为殿。时春水方长,齐兵大至,战舰塞川。播结陈于南岸似御之,诸军尽济。齐兵四集围播,播为圆陈以御之,身自搏战,所杀甚众。相拒再宿,军中食尽,围兵愈急。魏主在北岸雍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减,播引精骑三百历齐舰大呼曰:「我今欲渡,能战者来。」遂拥众而济。播,椿之兄也。

魏军既退,邵阳洲上余兵万人,求输马五百匹,假道以归。崔慧景欲断路攻之,张欣泰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轻也。今胜之不足为武,不胜徒丧前功;不如许之。」慧景从之。萧坦之还,言于上曰:「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纵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赏。甲申,解严。

初,上闻魏主欲饮马于江,惧,敕广陵太守行南兖州事萧颖冑移居民入城,民惊恐,欲席卷南渡。颖冑以魏寇尚远,不即施行,魏兵竟不至。颖冑,太祖之从子也。

魏之入寇也,卢昶等犹在建康,齐人恨之,饲以蒸豆。昶怖惧,食之,泪汗交横。谒者张思宁辞气不屈,死于馆下。及还,魏主让昶曰:「人谁不死,何至自同牛马,屈身辱国!纵不远惭苏武,独不近愧思宁乎!」乃黜为民。

戊子,魏太师京兆武公冯熙卒不平城。

乙未,魏主如下邳;夏,四月,庚子,如彭城;辛丑,为冯熙举哀。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丕不乐南迁,与陆叡表请魏主还临熙葬。帝曰:「开辟以来,安有天子远奔舅丧者乎!今经始洛邑,岂宜妄相诱引,陷君不义!令、仆以下,可付法官贬之。」仍诏迎熙及博陵长公主之柩,南葬洛阳,礼如晋安平献不故事。

魏主之在锺离,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以州兵会刘藻击汉中,魏主许之。梁州刺史萧懿遣部将尹绍祖、梁季群等将兵二万,据险,立五栅以拒久。英曰:「彼帅贱,莫相统台。我选精卒并攻一营,彼必不相救;若克一营,四营皆走矣。」乃引兵急攻一营,拔之,四营俱溃,生擒梁季群,斩三千余级,俘七百余人,乘胜长驱,进逼南郑。懿又遣其将姜修击英,英掩击,尽获之。将还,懿别军继至;将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惧,欲走。英故缓辔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敌,东西指麾,状若处分,然后整列而前。懿军疑有伏兵,迁延引退,英追击,破之,遂围南郑。禁将士毋得侵暴,远近悦附,争供租运。懿婴城自守,军主范絜先将三十余人在外,还救南郑,英掩击,尽获之。围城数十日,城中恟惧。录事参军新野臾域封题空仓数十,指示将士曰:「此中粟皆汉,足支二年,但努力固守!」众心乃安。会魏主召兵还,英使老弱先行,自将精兵为后拒,遣使与懿告别。懿以为诈,英去一日,犹不开门;二日,乃遣将追之。英与士卒下马交战,懿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兵乃返。英人斜谷,会天大雨,士卒截竹贮米,执炬火于马上炊之。先是,懿遣人诱说仇池诸氐,使起兵断英运道及归路。英勒兵奋击,且战且前,矢中英颊,卒全军还仇池,讨叛氐,平之。英,桢之子;懿,衍之兄也。

英之攻南郑也,魏主诏雍、泾、岐三州发兵六千人戍南郑,俟克城则遣之。侍中兼左仆射李仲表谏曰:「秦川险阨,地接羌、夷。自西帅出后,饷援连续,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运粮擐甲,迄兹未已。今复,豫差戍卒,悬拟山外,虽加优复,恐犹惊骇。脱终攻不克,徒,动民情,连胡结夷,事或难测。辄依旨密下刺斗,待军克郑城,然后差遣。如臣愚见,犹谓未足。何者﹖西道险阨,单径千里,今欲深戍绝界之外,孤据群贼之中,敌攻不可猝援食尽不可运粮。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于国,实为马腹也。且魏境所掩,九州岛过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与江外耳。羁之在近,〕谓以绳羁系其君而致之;在近,言不远也。〕岂汲汲于今日也!宜待疆宇既广,粮食既足,然后置邦树将,为吞并之举。今寿阳、锺离,密迩未拔;赭城、新野,啀步弗降。东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宁可以远兵固!若果欲置者,臣恐终以资敌也。又,建都土中,地接寇坏,方须收死士,平荡江会,若轻遣单寡,弃令陷没,恐后举之日,众以留守致惧,求其死效,未易可获。推此而论,不戍为上。」魏主从之。

癸丑,魏主如小沛;己未,如瑕丘;庚申,如鲁城,亲祠孔子;辛酉,拜孔氏四人、颜氏二人官,伋选诸孔宗子一人封崇圣侯,奉孔子祀,命兖州修孔子墓,更建碑铭。戊辰,魏主如碻磝,命谒者仆射成淹具舟楫,欲自泗入河,泝流还洛,淹谏,以为:「河流悍猛,非苖乘所宜乘。」帝曰:「我以平城无漕运之路,故京邑民贫。今迁都洛阳,欲通四方之运,而民犹惮河流之险;故朕有此行,所以开百姓之心也。」

魏城阳王鸾等攻赭阳。诸将不相统台,围守百余日,诸将欲按甲不战以疲之。李佐独昼攻击,士卒死者甚众,帝遣太子右卫率垣历生救之。诸将以众寡不敌,欲退,佐独帅骑二千逆战而败。卢渊等引去,历生追击,大破之。历生,荣祖之从弟也。南阳太守房伯玉等又败薛真度于沙堨。

鸾等见魏主于瑕丘。魏主责之曰:「卿等沮辱威灵,罪当大辟;朕以新迁洛邑,特从宽典。」五月,己巳,降封鸾为定襄县王,削户五百;卢渊、李佐、韦珍皆削官爵为民,佐仍徙瀛州。以薛真度与其从兄安都有开徐方之功,听存其爵及荆州刺史,余皆削夺,曰:「进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魏广川刚王谐卒。谐,略之子也。魏主曰:「古者,大臣之丧有三临之礼;魏、晋以来,王公之丧,哭于东堂。自令诸王之丧,期亲三临;大功再临;小功、缌麻一临;罢东堂之哭。广川王于朕,大功也。」将大敛,素服、深衣往哭之。

甲戌,魏主如滑台;丙子,舍于右济。庚申,太子出迎于平桃城。

赵郡王干在洛阳,贪淫不法,御史中尉李彪私戒之,且曰:「殿下不悛,不敢不以闻。「干悠然不以为意。彪表弹之。魏主诏干与北海王详俱从太子诣行在。既至,见详而不见干,阴使左右察其意色,知无忧悔,乃亲数其罪,杖之一百,免官还第。

癸未,魏主还洛阳,告于太庙。甲申,减穴官之禄以助军国之用。乙酉,行饮至之礼。班赏有差。

甲午,魏太子寇于庙。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君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大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来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癸卯,魏主使太子如平城赴太师熙之丧。

癸丑,魏诏求遗书,秘阁所无,有益时用者,加以优赏。

魏有司奏:「广川王妃葬于代都,未审以新尊从旧卑,以旧卑就新尊﹖」魏壬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余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还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戊午,魏改用长尺、大斗,其法依汉志为之。

上之废郁林王也,敨萧谌以扬州;既而除领军将军、南徐州刺史。谌恚曰:「见炊饭,推以与人。」谌恃功,颇干预朝政,所欲选用,辄命尚书使为由论。上闻而忌之,以萧诞、萧诔方将兵拒魏,隐忍不发。壬戌,上游华林围,与谌及尚书令王晏等数人晏,尽欢;坐罢,留谌晚出,至华林合,仗身执还省。上遣左右莫智明数谌曰:「隆昌之际,非卿无有今日。今一门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报,止可极此。卿恒怀怨望,乃云炊饭已热,合甑与人邪!今赐卿死!」遂杀之,并其弟诔;以黄门郎萧衍为司州别驾,往执诞,杀之。谌好术数,吴兴沈文猷常语之曰:「君相不减高帝。」相,息亮翻;相,貌也。〕谌死,文猷亦伏诛。谌死之日,上又杀西阳王子明,南海王子罕,邵陵王子贞。

乙丑,以右卫将军萧坦之为领军将军。

魏高闾上言:「邺城密皇后庙颓圮,请更葺治;若谓已配飨太庙,即宜罢毁」诏罢之。

魏拓跋英之寇汉中也,沮水氐杨馥之为齐击武兴氐杨集始,破之,秋,七月,辛卯,以馥之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

八月,乙巳,魏选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为羽林、虎贲以充宿卫。

魏金墉宫成,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于洛阳。

魏高祖游华林园,观故景阳山,黄门侍郎郭祚曰:「山水者,仁智之所乐,宜复修之。」帝曰:「魏明帝以奢失之于前,朕岂可袭之于后乎!」帝好读书,手不释卷,在舆、据鞍,不忘讲道。善属文,多于马上口占,既成,不更一字;自太和十年以后,诏策皆自为之。好贤乐善,情如饥渴,所与游接,常奇以布素之意,如李冲、李彪、高闾、王肃、郭祚、宋弁、刘芳、崔光、邢峦之徒,皆以文雅见亲,贵显用事;制礼作乐,郁然可观,有太平之风焉。

治书侍御史薛聪,辩之曾孙也,弹劾不避强御,帝或欲宽贷者,聪辄争之。帝每曰:「朕见薛聪,不能不惮,何况诸人也!」自是贵戚敛手。累迁直合将军,兼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帝外以德器遇之,内以心膂为寄,亲卫禁兵,悉聪管领,故终太和之世,恒带直合将军。群臣罢朝之后,聪恒陪侍帷幄,言兼昼夜,时政得失,动辄匡谏,事多听允;而重厚沈密,外莫窥其荣也。」

九月,庚午,魏六宫、文武悉迁于洛阳。

丙戌,魏主如邺,屡至相州刺史高闾之馆,美其治效,赏赐其厚。厚。闾数请本州岛,诏曰:「闾悬车之年,方求衣锦,知进忘退,有垄谦德;可降号平北将军。朝之老成,直遂情愿,徙授幽州刺史,令存劝两修,恩法并举。」以高阳王雍为相州刺史,戒之曰:「作牧亦易难:『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易;『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所以难。」

己丑,徙南平王宝攸为邵陵王,蜀郡王子文为西阳王,广汉不子峻为衡阳王,临王海王昭秀为陵王,永嘉王昭粲为桂阳王。

乙未,魏主自邺还;冬,十月丙辰,至洛阳。

壬戌,魏诏:「诸州精品属官,考其得失为三等以闻。」又诏:「徐、兖、光、南青、荆、洛六州,严纂戎备,应须赴集。」

十一月,丁卯,诏罢世宗东田,毁兴光楼。

己卯,纳太子纪褚氏,大赦。妃,澄之女也。

庚午,魏主如委粟山,定圜丘。己卯,帝引诸儒议圜丘礼。秘书令李彪建言:「鲁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宫。请前一日告庙。」从之。甲申,魏主祀圜丘;大赦。

十二月,乙未朔,魏主见群臣于光极堂,宣下品令,为大选之始。光禄动于烈子登引例求迁官,烈上表曰:「方令圣明之朝,理应廉让,而臣子登引人求进;是臣素无教训,乞行黜落!」魏主曰:「此乃有识之言,不谓烈能办此!」乃引见登,谓曰:「朕将流化天下,以以卿父有谦逊之美、直士之风,故进卿为太子翊军校尉。」又加烈散骑常侍,封聊城县子。

魏主谓群臣曰:「国家从来有一事可叹:臣下莫肯公言得失是也。夫人君患不能纳谏,人臣患不能尽忠。自今朕举一人,如有不可,卿等直言其失;若有才能而朕所不识,卿等亦当举之。如是,得人者有赏,不言者有罪,卿等当知之。」

丁酉,诏攸晋帝诸陵,增置守卫。

甲子,魏主引见群臣于光极堂,颁赐冠服。

先是魏人未尝用钱,魏主始命铸太和五锺。是岁,鼓铸粗备,诏公私用之。

魏以光城蛮帅田益光为南司州刺史,所统守宰,听其铨置。后更于新蔡立东豫州,以益光为刺史。

氐王杨炅卒。

公元 496 年

三年

春,正月,丁卯,以杨炅子崇祖为沙州刺史,封阴平王。

魏主下诏,以为:「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诸功臣旧族自代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于是始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为氏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不可胜纪。

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维其女以充后宫。陇西李冲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亀,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诏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定诸州士族多所升降。又诏以:「代人先无姓族,唯功贤之胤,无异塞贱;故宦达者位极公卿,其功、衰之亲仍居猥任。其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自太祖已降,勋着当世,位尽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吏部,勿充猥官,一同四姓。自外此以外,应班士流者,寻续别敕。其旧为部落大人,而皇始已来三世官在给事已上及品登土公者为姓;若本非大人,而皇始已来三世官在尚书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亦为姓。其大人之后而官不显者为族;若本非大人而官显者亦为族。凡此姓族,皆应审核,勿容伪冒。令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详定,务令平允。」琇,与之子也。

魏旧制:王国舍人皆应娶八族及清修之门。咸阳王禧娶隶户为之,帝深责之;因下诏为六弟聘室:「前者所纳,可为妾媵。咸阳王禧,可聘故颍川太守陇西李辅女;河南王干,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乐女;广陵王羽,可聘骠骑咨议参军荥阳郑平城女;颍川王雍,可聘故中书博士范阳卢神宝女;始平王勰,可聘廷尉卿陇西李冲女;北海王详,可聘吏部郎中荥阳郑懿女。」

时赵郡诸李,人物尤多,各盛家风,故世之言高华者,以五姓为首。

众议以薛氏为河东茂族。帝曰:「薛氏,蜀也,岂可入郡姓!」宜合薛宗起执戟在殿下,出次对曰:「臣之先人,汉末仕蜀,二世复归河东,今六世相袭,非蜀人也。伏以陛下黄帝之胤,受封北土,岂可亦谓之胡邪!今不预郡姓,何以生为!」乃碎戟于地。帝徐曰:「然则朕甲、卿乙乎﹖」乃入郡姓,仍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

帝与群臣论选调曰:「近世高卑出身,各有常分;此果如何﹖」李冲对曰:「未审上古以来,张官列位,为膏粱子弟乎,为致治乎﹖」帝曰:「欲为治耳。」冲曰:「然则陛下何为专取门品,不拔才能乎﹖」帝曰:「苟有过戈之才,不患不知。然君子之明,借使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朕故用之。」冲曰:「傅说、吕望,岂可以门地得之!」帝曰:「非常之人,旷世乃有一二耳。」秘书令李彪曰:「陛下若专取门地,不审鲁之三卿,孰若四科﹖」著作佐郎韩显宗曰:「陛下岂可以贵袭贵,以贱袭贱!」帝曰:「必有高明卓然、出类拔萃者,朕亦不拘此制。」顷之,刘昶入朝。帝谓昶曰:「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门;朕朕以为不尔。何者﹖清浊同流,混齐一等,君子小人,名器无别,此殊为不可。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若有其人,可起家为三公。正恐贤才难得,不可止为一人浑我典制也。

臣光曰:选举之法,先门地而后贤才,此魏、晋之深弊,而历代相因,莫之能改也。夫君子、子人,不在于世禄与侧微,以今日视之,愚智所同知也;当是之时,虽魏孝文之贤,犹不免斯蔽。故夫明辩是非而不惑于世俗者诚鲜矣。

壬辰,魏徙始平王勰为彭城王,复定襄县王鸾为城阳王。

二月,壬寅,魏诏曰:「群臣自非金革,听终三年丧。」

丙午,魏魏诏:「畿内七十已上,暮春赴京师行养老之礼。」三月,丙,寅,宴群臣国老、庶老于华林园。诏:「国老黄耇已上,假中散大夫;郡守耆年已上,假给事中;县令、庶老,直假郡县;各赐鸠杖、衣裳。」

丁丑,魏诏:「诸州中正各举其乡之民望,年五十以上守素衡门者,授以令、长。」

壬午,诏:「乘舆有金银饰校者,皆剔除之。」

上志慕节俭。太官尝进裹蒸,上曰:「我食此不尽,可四破之,余充晚食。」又尝用皁荚,以余泺授左右曰:「此可更用。」太官元日上寿,有银酒鎗,上欲坏之;王晏等咸称盛德,卫尉萧颖冑曰:「朝廷盛礼,莫若三元。此一器既是旧物,不足为侈。」上不悦。后预曲宴,银器汉席。颖冑曰:「陛下前欲坏酒鎗,恐宜移在此器。」上甚惭。

上躬亲细务,纲目亦密,于是郡县及六署、九府常行职事,莫不启闻,取决诏敕。文武勋旧,皆不归选部,亲戚凭借,互相通进,人君之务过繁密。南康王侍郎颍川锺嵘上书言:「古者,明君揆才颁政,量能授职,三公坐而论道,九卿作而成务,天子唯恭己南面而已。」书奏,上不怿,谓太中大夫顾暠曰:「锺嵘何人,欲断朕机务!卿识之不﹖」对曰:嵘虽位末名卑,而所言或有可采。且繁碎职事,各有司存;今人主总而亲之,是人主愈劳而人臣愈逸,所谓『代庖人宰而为大匠斲』也。」上不顾而言他。

夏,四月,甲辰,魏广州刺史薛法护求降。

魏寇司州,栎城戍主魏僧破之。

五月,丙戌,魏营方泽于河阴。又诏汉、魏、晋帝陵,百步内禁樵苏。丁亥,魏主有事于方泽。

秋,七月,魏废皇后冯氏。初,文明太后欲其家贵重,简冯熙二安入掖庭:其一早卒;其一得幸于魏主,未几,有疾,还家为尼。及太后殂,帝立熙少女为皇后。既而其姊疾愈,帝思之,复迎入宫,拜左昭仪,后宠浸衰。昭仪自以年长,且先入宫,不率妾礼。后颇愧恨,昭仪因谮而废之。后素有德操,遂居瑶光寺为练行尼。

魏主以久旱,自癸未不食至于乙酉,群臣皆中书省请见。帝在崇虚楼,遣舍人辞焉,且问来故。豫州刺史王肃对曰:「今四郊雨已沾洽,独京城微少。细民未乏一餐而陛下辍膳三日,臣下惶惶,无复情地。」帝使舍人应之曰:「朕不食数日,犹无所感。比来中外贵贱,皆言四郊有雨,朕疑其欲相宽勉,未必布实。方将遣使视之,果如所言,即当进膳;如其不然,朕何以生为,当以身为万民塞咎耳!」是夕,大雨。

魏太子恂不好学;体素肥大,苦河南地热,当思北归。媿主赐之衣冠,恂常私着胡服。中庶子辽东高道悦数切谏,恂恶之。八月,戊戌,帝如嵩高,恂与左右密谋,召牧马,轻骑奔平城,手刃道悦于禁中。中领军元俨勒门防遏,人夜乃定。诘旦,尚书陆琇驰以启帝,帝大骇,秘其事,仍至汴口而还。甲寅,入宫,引见恂,数其罪,亲与咸阳王禧更代杖之百余下,扶曳出外,囚于城西,月余乃能起。

丁巳,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桢卒。

九月,戊辰,魏主讲武于小平津;癸酉,还宫。

冬,十月,戊戌,魏诏:「军士自代来者,皆以为羽林、虎贲。司州民十二夫调一,吏以供公私力役。」

魏吐京胡反,诏朔州刺史元彬行汾州事,帅并、肆之众以讨之。彬,桢之子也。彬遣统军奚康生击叛胡,破之,追至车突谷,又破之,俘杂畜以万数。诏以彬为汾州刺史。胡去居等六百余人保险不服,彬请兵二万以讨之,有司奏许之,魏主大怒曰:「小寇何有发兵之理!可随宜讨叉。若不能克,必须大兵者,则先斩刺史,然后发兵!」彬大惧,督帅州兵,身先将士,讨去居,平之。

魏主引见群臣于清徽堂,议废太子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冲免冠顿首谢。帝曰:「卿所谢者私也,我所议者国也。『大义灭亲』,古人所贵。今恂欲违父逃叛,跨据恒、朔,天下之恶孰大焉!若不去之,乃社稷之忧也。」闰月,丙寅,废恂为庶人,置于河阳无鼻城,以兵守之,服食所供,粗免饥寒而已。

戊寅,太子宝卷冠。

初,魏文明太后欲废魏主,穆泰切谏而止,由是有宠。及帝南迁洛阳,所亲任者多中州儒士,宗室及代人往往不乐。泰自尚书右仆射出为定州刺史,自陈久病,士温则甚,乞为恒州;帝为之徒恒州刺史陆叡为定州,以泰代之。

颐伪许泰等以安其意,而密以状闻。行吏部尚书任城王澄有疾,帝召见于凝闲堂,谓之曰:「穆泰谋为不轨,扇诱宗室。兑脱或必然,今迁都甫尔,北人恋旧,南北纷援,朕洛阳不立也。此国家大事,非卿不能办。卿虽疾,强为我北行,审观其势。傥其微弱,直往擒之;若已强盛,可承制发并、肆击之。」对曰:「泰等愚惑,正由恋旧,为此计耳,非有深谋远虑;臣虽驽怯,足以制之,

行至鴈门,鴈门太守夜告云:「泰已引兵西就阳平。」澄遽令进发。右丞孟斌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并、肆兵,然后徐进。」澄曰:「泰既谋乱,应据坚城;而更迎阳平,度其所为,当似势弱。泰既不相拒,无故发兵,非宜也。但速往镇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书侍御史李焕单骑入代,出其王意,晓论泰党,示以祸福,皆莫为之用。泰计无所出,帅麾下数百人攻焕,不克,走出城西,追擒之。澄亦寻至,穷治党与,收陆叡等百余人,皆系狱,民间帖然。澄具状表闻,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可谓社稷臣也。观其狱辞,正复皋陶何以过之!」顾谓咸阳王禧等曰:「汝曹当此,不能办也。」

魏主谋入寇,引见公卿于清徽堂,曰:「朕卜宅土中,纲条粗举;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于深宫之中乎!朕今南征决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来术者皆云,今往必克,此国之大事,宜君臣各尽所见,勿以朕先言而依违于前,同异于后也。」李冲对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论人事,后察天道。今卜筮虽吉而人事未备,迁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兴师旅。如臣所见,宜俟来秋。」帝曰:「去十七年,朕拥兵二十万,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时不利。今天时既从,复云人事未备;如仆射之言,是终无征伐之期也。寇戎咫,异日将为社稷之忧,朕何敢自安!若秋行不捷,诸君当尽付司寇,不可不尽怀也。」

魏主以有罪徙边者多逋亡,乃制一人逋亡,阖门充役。光州刺史博陵崔挺上书谏曰:「天下善人少,恶人多。若一人有罪,延及阖门,则司马牛受桓魋之罚,柳不惠婴盗跖之诛,岂不哀哉!」帝善之,遂除其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