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二十八【唐纪四十四】起昭阳大渊献(癸亥)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公元 783 年

建宗四年

春、正月、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尚结赞盟于清水。

庚寅,李希烈遣其将李克诚袭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月才艺,性疏傲,敢大言,好论兵;关播奇之,荐于上,以为将相之器,以汝州距许州最近,擢元平为汝州别驾,知州事。元平至汝州,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阴使壮士应募执役,入数百人,元平不之觉。希烈遣克诚将数百骑突至城下,应募者应之于内,缚元平驰去。元平为人眇小,无须,见希烈恐惧,便液污地。希烈骂之曰:「盲宰相以汝当我,何相轻也!」以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又遣别将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围郑州,官军数为所败。逻骑西至彭婆,东都士民震骇,窜匿山谷;留守郑叔则入保西苑。

上问计于卢杞,对曰:「希烈年少骁将,恃功骄慢,将佐莫敢谏止;诚得侕雅重臣,奉宣圣泽,为陈逆顺祸福,希烈必革心悔过,可不劳军旅而服。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为然。甲午,命真卿诣许州宣慰希烈。诏下,举朝失色。

真卿乘驿至东都,郑叔则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须后命。」真卿曰:「君命也,将焉避之!」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为国家羞,请留之。」又使人邀真卿,不及。真卿与其子书,但敕以「奉家庙、抚诸孤」而已至许州,欲宣诏旨,希烈使其养子千余人环绕慢骂,拔刃拟之,为将剸啖之;真卿足不移色不变。希烈遽以身蔽之,麾众令退,馆真卿而礼之。希烈欲遣真卿还,会元平在座,真卿责之,元平惭而起,以密启白希烈;希烈意遂变,留真卿不遣。

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遣使诣希烈,上表称臣,劝进,使者拜舞于希烈前,说希烈曰:「朝廷诛灭功臣,失信天下;都统英武自天,功烈盖世,已为朝廷所猜忌,将有韩、白之祸,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希烈召颜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见推,不谋而同,太师观此事势,岂吾独为朝廷所忌无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谓四王!相公不自保功业,为唐忠臣,乃与乱臣贼子相从,求与之同覆灭邪!」希烈不悦,扶真卿出。他日,又与四使同宴,四使曰:「久闻太师重望,今都统将称大号而太师适至,是天以宰相赐都统也。」真卿叱之曰:「何谓宰相!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真卿乎﹖」

戊戌,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兵万余人讨希烈,又诏诸道共讨之。曜行至郏城,遇希烈前锋将陈利贞,击破之;希烈势小沮。曜,翰之子也。

希烈使其将封有麟据邓州,南路遂絻页献,商旅皆不通。壬寅,诏治上津山路,置邮驿。

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区颊赞还吐蕃。

丙寅,以河阳三城、怀、卫州为河阳军。

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三月,戊寅,江西节度使曹王皋败李希烈将韩霜露于黄梅,斩之;辛卯,拔黄州。时烈兵栅山,险不可攻。皋声言西取靳州,引舟师泝江而上,希烈之将引兵循江随战。去蔡山三百余里,皋遂进拔蕲州,表伊慎为蕲州刺史,王锷为江州刺史。

淮宁都虞候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密输款于李勉。

丁酉,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与淮宁兵战于安州,官军大败,伯仪仅以身免,亡其所持节。希烈使人以其节及俘馘示颜真卿;真卿号恸投地,絻而复苏,自是不复与人言。

夏,四月,上以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讨李希烈。志贞諘诸尝为节度、观察、都团练使者,不存没,并勒其子弟帅奴马自备资装从军,授以五品官;贫者甚苦之,人心始摇。

上命宰相、尚书与吐蕃区颊赞盟于丰邑里,区颊赞以清水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汉衡入吐蕃,决于赞普。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阳都统李勉淮西招讨使,东都、汝州节度使哥舒曜为之副,以荆南节度仗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仗,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江西节度使曹王皋为之副。上督哥舒曜进兵,曜至颍桥,遇大雨,还保襄城。李希烈遣其将李光辉攻襄城;曜击却之。

五月,乙酉,颍王伷薨。

乙未,以宣武节度使刘洽兼淄青招讨使。

李晟谋取涿、莫二州,以绝幽、魏往来之路,与张孝忠之子升云围朱滔所署易州刺史郑景济于清苑,累月不下。滔以其司武尚书马寔为留守,将步骑万余守魏营,自将步骑万五千救清苑。李晟军大败,退保易州。滔还军瀛州,张升云奔满城。会晟病甚,引军还保定州。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还魏桥,遣其给事�之荦斒�之。端见滔,言颇不逊,滔怒,使谓武俊曰:「滔以热疾,暂未南还,大王二兄遽有云云。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弃兄,如脱屣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为!」端还报,武俊自辨于马寔,寔以状白滔,言:「赵王知宋端无礼于大王,深加让,实无他志。」武俊亦遣承令官郑和随寔使者见滔,谢之。滔乃侻,相待如初。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六月,李抱真使参谋贾林诣武俊壁诈降。武俊见之。林曰:「林来奉诏,非降也。」武俊色动,问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着诚效,及登坛之日,抚膺顾左右曰:『我本徇忠义,天子不察。』诸将亦尝共表大找之志。天子语使者曰,『朕前事诚误,悔之无及。朋友失意,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武俊曰:「仆胡人也,为将尚知爱百姓;况天子,岂专以杀人为事乎!今山东连兵,暴骨如莽,就仗克捷,与谁守之!仆不惮归国,但已与诸镇结盟。胡人性直,不欲仗曲在己,天子诚能下诏赦诸镇之罪,仆当首唱从化;诸镇有不从者,请奉辞伐之。如此,则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同列,不过五旬,河朔定矣。」使林还报抱,阴相约结。

庚戌,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诸军环淮宁之境。旧制,诸道军出境,皆仰给度支;上优恤士卒,每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军纔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余万缗,常赋不能供。判度支赵赞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每屋两架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算,入人室庐计其数。或有宅屋多而无他资者,出动数百缗。敢匿一间,杖金十,赏告者钱五十缗。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每缗官留五十钱,给他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敢隐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缗,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于是愁怨之声,盈于远近。

丁卯,徒郴王逾为丹王,鄜王遘为简王。

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拐与吐蕃使者论刺没藏至自青海,言疆埸已定,请遣区颊赞归国。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盟于城西。李揆有才望,卢杞恶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于上曰:「臣不惮远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上为之恻然,谓杞曰:「揆无乃太老!」杞曰:「使远夷,非谙练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远使矣。」

八月,丁未,李希烈将兵三万围哥舒曜于襄城,诏李勉及神策将刘德信将兵救之。乙卯,希烈将曹季昌以州降,寻复为其将康叔夜所杀。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嘉兴陆贽名,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时两河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奉,其略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又曰:「将不能使兵,国不驭将,非止费财翫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犹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况其余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变。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又曰:「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贵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也。」又论关中形势,以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余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迕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西边有兵,诸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中兴。干元之后,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内寇则殽、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戒。于斯之,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臣啖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忧也。

壬戌,以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纵,涣之子也。

九月,丙戌,神策将刘德信、宣武将唐汉臣与淮宁将李克诚战,败于沪涧。时李勉遣汉臣将兵万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帅诸将家应募者三千人助之。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许州空虚,着袭许州,则襄城围自解。」遣二将趣许州,未至数十里,上遣中使责其违诏,二将狼狈而返,无复斥侯。克诚伏兵邀之,杀伤太半。汉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伊阙。勉复遣甚将李坚帅四千人助守东都,希烈以兵绝其后,坚军不得还。

上以诸讨淮宁者不相统壹,庚子,以舒王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谊;以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自余将佐皆选中外之望。未行,会泾师作乱而止。复,嵩之孙也;巢公,孔子三十七世孙。

上发泾原诸道兵救襄城。冬,十月,丙午,泾原节度使姚令昌将兵五千至京师。军士冒雨,寒甚,多携子弟而来,冀得厚赐遗其家,既至,一无所赐。丁未,发至浐水,诏京兆尹王翃犒师,惟粝食菜餤;众怒,蹴而覆之,因摎言曰:「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闻琼林、大盈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乃擐甲张旗鼓噪,还趣京城。饮言入辞,尚在禁中,闻之,驰至长乐阪,遇之。军士射令言,令言抱马鬣突入乱兵,呼曰:

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召募禁兵,东征死亡者志贞皆隐不以闻,但受市井富儿赂而补之,名在军籍受给赐,而身居市廛为贩鬻。司农卿段秀实上言:「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不听。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贼已斩关而入,上乃与王贵妃、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门出,王贵妃以传国宝系衣中以从;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

初,鱼朝恩既诛,宦官不复典兵有窦文场、霍仙呜,尝事上于东宫,至是,帅宦官左右仅百人以从,使普王谊前驱,太子执兵以殿。

姜公辅叩马言曰:「朱泚尝为泾帅,坐弟滔之故,废处京师,心尝怏怏。臣谓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则不如杀之,毋贻后患。今乱兵若奉以为主,则难制矣。请召使从行。」上仓猝不暇用其言,曰:「无及矣!」遂行。夜至咸阳,饭数必匕而。时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舆所之。卢札、关播踰中书垣而出。白志贞、王翃及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追及上于咸阳。颀,拐之父兄弟;从一,齐贤之从孙也。

贼入宫,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讙噪,争入府库,运金帛,极力而止。小民因之,亦入宫盗库物,通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夺于路。诸坊居民各相帅自守。姚令言与乱兵諆曰:「今众无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闲居私第,请相与奉之。」众许诺。乃遣数百骑迎泚于晋昌里第。夜半,泚按辔列炬,传呼入宫,居含殿,设警严,自称权知六军。

戊申旦,泚徙居白华殿,出榜于外,称:「泾原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辄入宫阙,致惊乘舆,西出巡幸。太尉已权临六军,应神策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勘彼此名者,皆斩!」于是百官出见泚,或劝迎乘舆;泚不悦,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以使回纥还,赏薄,怨朝廷,

上思桑道荿之言,自咸阳幸奉天。县僚闻车驾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苏弁止之。弁,良嗣之兄孙也。文武之臣稍稍继至;己酉,左金吾大将军浑瑊至天。瑊素有威望,众心恃之稍安。

庚戌,源休劝朱泚禁十城门,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为佣仆潜。休又为泚说诱文武之士,使之附泚。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仆张光晟自负其才,皆郁郁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蒋镇出亡,坠马伤足,为泚所得。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节义,镇以清素,都官员外郎彭偃以文学,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为时人所重,至是皆为泚用。

凤翔、泾原将张廷芝、段诚谏将数千人救襄城,未出潼关,闻朱泚据长安,杀其大将陇右兵马使戴兰,遗归于泚。泚于是自谓众心所归,谋反遂定。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为皇城使。百司供亿,六军宿卫,咸拟乘舆。

辛亥,以浑瑊为京畿、渭北节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贞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为中军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候仲庄为左卫将军兼奉天防城使。

朱泚以司农卿段秀实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数十骑召之。秀实闭门拒之,骑士踰垣入,劫之以兵。秀实自度不免,乃谓子弟曰:「国家有患,吾于何避之,尚当以死徇社稷;汝农宜人自求生。」乃往见泚。泚喜曰:「段公来,吾事济矣。」延坐问计。秀实说之日:「公本以忠义着闻天下,今泾军以犒赐不丰,遽有披猖,使乖舆播越。夫犒赐不丰,有司之过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开谕将士,示以祸福,奉迎乖舆,复归宫阙,此莫大之功也!」泚默然不悦,

上初至奉天,诏征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为乱兵所立,且来攻城,宜早修守备。」卢杞切齿言曰:「朱泚忠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从乱,伤大臣心!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为然。又闻群臣劝泚奉迎,乃诏诸道援兵至者皆营于三十里外。姜公辅谏曰:「今宿卫单寡,防虑不可不深,若泚谒忠奉迎,何惮于兵多;如其不然,有备无患。」上乃慰以察之。」上以诸从臣皆畏惮,莫敢行;金吾将军吴溆独请行,上悦。溆退而造人曰:「食其禄而违其难,何以为臣!吾幸托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举朝无蹈难之臣难之臣,使圣情慊慊耳!└

泚遣泾原兵马使韩旻将锐兵三千,声言迎大驾,实袭奉天。时奉天守备单弱,段秀实谓岐灵岳曰:「事急矣!」使灵岳诈为姚令言符,令旻且还,当与大军俱发。窃令言印未至,秀实倒用司农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至骆驿,得符而还。秀实谓同谋曰:「旻来,吾属无类矣!我当直搏泚杀之,不克则死,终不能为之臣也!」乃令刘海宾、何明礼阴结军中之士,欲使应之于外。旻兵至,泚、令言大惊;岐灵岳独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实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反秀实等议称帝事。秀实勃然起,夺休象笏,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因以笏击泚,泚举手扞之,纔中其额,溅血洒地。泚与秀实相搏忷忷,左右猝愕,不知所为。海宾不敢进,乘乱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脱走。秀实知事不成,谓泚党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众争前杀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众曰:「义士也!勿杀。」秀实既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礼葬之。海宾缞服而逃,后二日,捕得,杀之;亦不引何明礼。明礼从泚攻奉天,复谋杀泚,亦死。上闻秀实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壬子,以少府监李昌乡为京畿、渭南节使。

凤翔节度使、同平章事张镒,性懦缓,好修饰边幅,不习军事,闻上在奉天,欲迎大驾,具服用货财,献于行在。后营将李楚琳,为人剽悍,军中畏之,尝事朱泚,为泚所厚。行军司马齐映与同幕齐抗言于镒曰:「不去楚琳,必为乱首。」镒命楚琳出戍陇州。楚琳托事不时发。镒方以迎驾为忧,谓楚琳已去矣。楚琳夜与其党作乱,镒缒城而走,贼追及,杀之,判官王沼丢皆死。映自水窦出,抗为佣保负荷而逃,皆免。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凤翔,户部尚书萧复闻之,遽请见曰:「陛下大误,凤翔将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与之同恶者。臣尚忧张镒不能久,岂得以銮舆蹈不测之渊乎!」上曰:「吾行计已决,试为卿留一日。」明日,闻凤翔乱,乃止。

齐映、齐抗皆诣奉天,以映为御史中丞,抗为侍御史。楚琳自为节度使,降于朱泚;陇州刺史郝通奔于楚琳。

商州团练兵杀其刺史谢良辅。

朱泚自白华殿入宣政殿,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癸丑,泚以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彭偃为中书舍人,自余张光晟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为皇太弟。姚令言与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谋画、迁除、军旅、资粮,皆禀于休。休劝泚诛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绝人望,杀郡王、王子、王孙凡七十七人。寻又以蓐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并同平章事。镇忧惧,每怀刀欲自杀,又欲亡窜,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劝泚诛朝士之窜匿者以胁其余,镇力救,赖以全者甚众。樊系为泚譔册文,既成,仰药而死。大理卿胶水蒋沇诣行在,为贼所得,沇绝食称病,潜窜得免。

哥舒曜食尽,弃襄城奔洛阳。李希烈陷襄城。

右龙武将军李观将卫兵千余人从上于奉天,上委之召募,数日,得五千余人列之通衢旗鼓严整,城人为之增气。

姚令言之东出也,以兵马使京兆冯河清为泾原留后,判官河中姚况知泾州事。河清、况闻上幸奉天,集将士大哭,激以忠义,发甲兵、器百余军,通夕输行在。城中方若无甲兵,得之,士气大振。诏以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况为行军司马。

上至奉天数日,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始至,上喜甚,抚劳有加。宁退,谓所亲曰:「主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为卢杞所惑,以至于此!」因潸然出涕。杞闻之,与王翃谋陷之。翃言于上曰:「臣与宁俱出京城,宁数下马便液,久之不至,有顾望意。」会朱泚下诏,以左丞柳浑同平章事,宁为中书令。浑,襄阳人也,时亡在山谷,翃使盩厔尉康湛诈为宁遗朱泚书,献之。杞因谮宁与朱泚结盟,约为内应,故独后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宁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后缢杀之,中外皆称其冤;上闻之,及赦其家。

朱泚遣使遗朱滔书,称:「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当与卿会于洛阳。」滔得书,宣示军府,移牒诸道,以自夸大。

上遣中使告难于魏县行营,诸将相与恸哭。李怀光帅众赴长安,马燧、李艽各引兵归镇,李抱真退屯临洺。

丁巳,以户部尚书萧复为吏部尚书,吏部郎中刘从一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姜公辅谏议大,并同平章事。

朱泚自将逼奉天,军势甚盛。以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副之,以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拓东王,以扞关东之师,李日月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留后韩游緕,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受诏将兵三千拒泚于使桥,与泚遇于醴泉。游緕欲还趣奉天,文秀曰:「我向奉天,贼亦随至,是引贼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于此,贼必不敢越我向天;若不顾而过,则与奉天来攻之。」游緕曰:「贼强我弱,若贼分军以缀我,直趣奉天,奉天兵止弱,何来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卫天子也。同吾士卒饥寒而贼多财,彼以利�之^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隋至。官军出战,不利,泚兵争门,欲入;浑瑊与游緕血战竟日。门内有草车数乘,瑊使虞候高固帅甲士以长刀斫贼,皆一当百,曳车塞门,纵火焚之,众军乘火击贼,贼乃退。会夜,泚营于城东三里,击柝张火,布满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坚造攻具,毁佛寺以为梯冲。韩游緕曰:「寺材皆干薪,但具火以待之。」固,侃玄孙也。泚自是日来攻城,瑊、游緕等昼夜力战。幽州兵救襄城者闻泚反,突入潼关,归泚于奉天,普润戍卒亦归之,

上与陆贽语及乱故,深自克责。贽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贽退,上疏,以为:「陛下志壹区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征师日滋,赋敛日重,内自京邑,外洎边陲,行者有锋刃之忧,居者有诛求之。是以叛乱继起,怨讟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唯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岂不以乘我间隙,因人携离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甚诚,临难不能效其死;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圣旨又以国家兴衰,皆有天命。臣闻天视听,皆因于人。故祖仗责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之罪曰:『乃日吾有命,罔惩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视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然则圣哲之意,六经会通,皆谓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盖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密,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上自朝列,下达蒸黎,日夕放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叛卒,果如众庶所虞。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算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关天命。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以多难而兴邦。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而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何忧乎乱人,何畏于厄运!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妖氛,旋复宫阙而已!」

田悦说王武俊,使与马寔共击李抱真于临洺。抱真复遣贾林说武俊曰:「临洺兵精而有备,未易轻也。今战胜得地,则利归魏博;不胜,则恒冀大伤。易、定、沧、赵,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辞悦,与马寔北归。壬戌,悦送武俊于馆陶,执手泣别,下至将士,赠遗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纥兵,使绝李怀光等粮道,怀光等已西去,而回纥达干将回纥千人、杂虏二千人适至幽州北境。朱滔因说之,欲与俱诣河南取东都,应接朱泚,许以河南子女赂之。滔取回纥女为测室,回纥谓之朱郎,且利其浮掠,许之。

贾林复说武曰:「自古国有患,未必不因之更兴;况主上九叶天子,聪明英武,天下谁肯舍之共事朱乎!滔自为盟主以轻蔑同列。河朔古无冀国,冀大夫之封域也。今滔称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纥,其志欲尽吞河朔而王之,大夫虽欲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雄勇善战,非滔之比;又本以忠义手诛叛臣,当时宰相处置失宜,为所诳诱,故蹉跌至此。不若与昭义并力取滔,其势必获。滔既亡,则泚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转祸为福之道也。今诸道辐凑攻泚,不日当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过而归国,则已晚矣!」时武俊已与滔有隙,因掠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弓吾不能臣,岂能臣此田舍儿乎!」遂与抱真及马燧相结,约为兄弟;然犹外事滔,礼甚谨,与田悦各遣使见滔于河间,贺朱泚称尊号,且请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于赵州。

汝、郑应援使刘德信将子弟军在汝州,闻难,引兵入援,与泚众战于见子陵,破之;以东渭桥有转输积粟,癸亥,进屯东渭桥。

朱泚夜攻奉天东、西、南三面。甲子,浑瑊力战却之;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战死。乙丑,泚复攻城,将军高重捷与泚将李日月战于梁山之隅,破之;乘胜逐北,身先士卒,贼伏兵擒之。其麾下十余人奋不顾死,追夺之;贼不能拒,乃斩其首,弃其身而槷。麾下收之入城,上亲抚而哭之尽哀,结蒲为首而葬之,赠司空。朱泚见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为身而葬之。李日月,泚之骁将也,战死于奉天城下;泚归其户于长安,厚葬之。其母竟不哭,骂曰:「奚奴!国家何负于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败,贼党皆诛,独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浑瑊京畿、渭南、北、金商节度使。

壬申,王武俊与马寔至赵州城下。

初,朱泚镇凤翔,遣其将牛云光将幽州兵五百人戍陇州,以陇右营田判官韦皋领陇右留后。及郝通奔凤翔,牛云光诈疾,欲俊皋至,伏兵执之以应泚,事泄,师其众奔泚。至汧阳,遇泚遣中使苏玉赍诏书加皋中丞,玉说云光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