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五十五【唐纪七十一】起玄黓摄提格(壬寅)五月,尽阏逢执徐(甲辰)五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
五月,以湖南观察使闵勖权充镇南节度使。勖屡求于湖南建节,朝廷恐诸道观察使效之,不许。先是,王仙芝寇掠江西,高安人锺传聚蛮獠,依山为堡,众至万人。仙芝陷抚州而不能守,传入据之,诏即以为刺史。至是,又逐江西观察使高茂卿,据洪州。朝廷以勖本江西牙将,故复置镇南军,使勖领之;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侍中,罢其盐铁转运使。骈既失兵柄,又解利权,攘袂大诟,遗其幕僚顾云草表自诉,言辞不逊,其略曰:「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又曰:「奸臣未悟,陛下犹迷,不思宗庙之焚烧,不痛园裬之开毁。」又曰:「王铎偾军之将,又曰:「王铎愤军之将,崔安潜在蜀贪黩,岂二儒士能战强兵!」又曰:「今之所明,上至帅臣,下及裨将,以臣所料,悉可坐擒。」又曰:「今贤才在野,憸人满朝,致陛下为亡国之君,此子等计将安出!」顾云盖序次高骈大诉之言以为表。上命郑畋草诏切责之,其略曰:「绾利则牢盆在手,主兵则都统当权,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诸镇。悉在指挥之下,可佑董制之权;而又贵作司徒,荣为太尉,以为不月,如何为用乎﹖」又曰:「朕缘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荡元凶,自天长漏网过淮,不出一兵袭逐,奄残京国,首尾三年,广陵之师,未离封部,忠臣积离,勇士兴讥,所以擢用元臣,诛夷巨寇。」又曰:「从来倚使之意,一旦控告无门,凝睇东南,惟增凄恻!」又曰:「谢玄破苻坚于淝水,裴度平元济于淮西,未必儒臣不如武将。」又曰:「宗庙焚烧,园陵开毁,龟玉毁椟,谁之过欤!」又曰:「『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认!『陛下犹迷』之语,朕不敢当!」又曰:「卿尚不能缚黄巢于天长,安能坐擒诸将!」又曰:「卿云刘氏复兴,不知谁为魁首﹖比朕于刘玄、子婴,何太诬罔!」又曰:「况天步未倾,皇纲尚整,三灵不昧,百度俱存,君臣之礼仪,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堕陵。朕虽冲人,安得轻侮!」骈臣节既亏,自是贡赋遂绝。
以天平留后曹存实为节度使。
黄巢攻兴平,兴平诸军退屯奉天。
加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同平章事。
六月,以泾原留后张钧为节度使。
荆南节度使段彦谟与监军朱敬玫相恶,敬政别选壮士三千人,号忠勇军,自将之。彦谟谋杀敬玫;己亥,敬玫先帅众攻彦谟,杀之,以少尹李燧为留后。
蜀人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各聚众数千人以应阡能,杨行迁等与之战,数于利,求益兵;府中兵尽,陈敬瑄悉搜仓库门庭之卒以给之。是月,大战于干溪,
秋,七月,己巳,以锺传为江西观察使,从高骈之请也。传既去抚州,南城人危全讽复据之,又遗其弟仔倡据信州。
尚让攻宜君寨
蜀人韩求聚众数千人应阡能。
镇海节度使周宝奏高骈承制以贼帅孙端为宣歙观察使。诏宝与宣歙观察使裴虔余发兵拒之。
南诏上书请早降公主,诏报以方议礼仪。考异曰:张糀耆旧传:「中和元年九月三日,云南骠信差布燮杨奇肱等赍国信来通和,迎公主。太师借副使仪注郊迎,布燮始相见,揖副使云:『请不拜。』太师闻,极怒。朝廷告以俟更议车服制数定,续有旨命,竟空还。」今从云南事状及实录。
以保大留后东方逵为节度使,充京城东面行营招讨使。按李孝昌以鄜师勤王,去年为黄巢所攻,奔归本道。东方逵盖恣李孝昌者也。
闰月,如魏专节度使韩节兼侍中。
八月,以兵部侍郎、判度支郑绍业同平章事、兼荆南节度使。
浙东观察使刘汉宏遣弟汉宥及马步都虞候辛约将兵二万营于西陆,谋兼并浙西,杭州剌史董昌遣都知兵马使钱镠拒之。壬子,镠乘雾夜济江,袭其营,大破之,所杀殆尽,汉宥、辛约皆走。
魏专节度使韩简亦有兼并之志,自将兵三万攻汀阳,败诸葛爽于修武;爽弃城走,简留兵戍之,因掠邢、洺而还。
李国昌自远靼帅其族迁于代州,李克用既据代州,故其父帅其族自达靼还。帅,读曰率。
黄巢所署同州防御使未温屡请益兵以扞河中,知右军事孟楷抑之,不报。温见巢兵势日蹙,知其将亡,亲将胡真、谢瞳劝温归国;九月,丙戌,温杀其监军严实,举州降王重荣。温以舅事重荣,温母王氏,以与重荣同姓,故以舅事重荣。监,古衔翻。降,户江翻。重,直龙翻。〕王铎承制以温为同华节度使,使瞳奉表诣行在。瞳,福州人也。
李详以重荣待温厚,亦欲归之,为监军所告。黄巢杀之,以其弟思邺为华州刺史。
桂州军乱,逐节度使张从训,以前容管经略使崔焯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平卢大将王敬武逐节度使安师儒,自为留后。
初,朝廷以庞勋降将汤群为岚州剌史,群潜通沙陀;朝廷疑之,徙群怀州剌史,郑从谠遣使赍告身授之。冬,十月,庚子朔,群杀使者。据城叛,附于沙陀;壬寅,从谠遣马步都虞候张彦球将兵讨之。
贼帅韩秀升、屈行从起兵,断峡江路,癸丑,陈敬瑄遣押牙庄梦蠂将二千人讨之,又遣押牙胡弘略将千人继之。
韩简复引兵击郓州,节度使曹存实逆战,败死。天平都将下吧朱瑄收余众,婴城拒守,简攻之不下。诏以瑄权知天平留后。
以朱温为右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
李克用虽累表请降,而据忻、代州,数侵掠并、汾,争楼烦监。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克用世为婚姻,诏处存谕克用:「若诚心款附,直且归朔州俟朝命;若暴棋如故,当与河东、大同军共讨之。」
以平卢大将王敬武为留后。时诸道兵皆会关中讨黄巢,独平卢不至,王铎遣都统判官、谏议大夫张浚往说之。敬武已受黄巢官,爵不出迎,浚见敬武,责之曰:「公为天子蕃臣,侮慢诏使;不能事上,何以使下!」敬武愕然,谢之。既宣诏,将士皆不应,浚徐谕之曰:「人生当先晓逆顺,次知利害。黄巢,前日贩盐虏耳,公等拾累叶天子而臣之,果何利哉!今天下勤王之师皆集京畿,而淄青独至;一旦贼,平天子返正,公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不亟往分功名、取富贵,后悔无及矣!」将士皆改容引咎,顾谓敬武曰:「谏议之言是也。」敬武即发兵从浚而西。
刘汉宏又遣登高镇将王镇将兵七万屯西陵,刘镠复济江袭击,大破之,斩获万计,得汉宏补诸将官伪敕二百余通;镇奔诸暨。
黄巢兵势尚强,王重荣患之,谓行营都监杨复光曰:「臣贼则负国,讨贼则力不足,柰何﹖」复光曰:「鴈门李仆射,骁勇,有强兵,其家尊与吾先人尝共事相善,彼亦有徇国之志;所以不至者,以与河东结隙耳。诚以朝旨谕郑公而召之,必来,来则贼不足平矣!」东面宣忍使王征亦以为然。时王铎在河中,乃以墨敕召李克用,谕郑从谠。十一月,克用将沙陀万七千自岚、石路趣河中,不敢入太原境,独与数百骑过晋阳城下与从谠别,从谠以名马、器币赠之。
李详旧卒共逐黄思邺,推华阴镇使王遇为主,以华州降于王重荣,王铎承制以遇为剌史。
阡能党愈炽,侵淫入蜀州境;陈敬瑄以杨行迁等久无功,以押牙高仁厚为都招讨指挥使,将兵五百人往代之。未发前一,日有鬻裇者,自旦至午,出入营中数四,逻者疑之,执而讯之,果阡能之谍也。仁厚命释缚,温言问之,对曰:「芋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于狱,云,』汝诇事归,得实则免汝家;不然,尽死。』芋非愿尔也。」仁厚曰:「诚知汝如是,我何忍杀汝!今纵汝归,救汝父母妻子,但语阡能云:『高尚书来日发,所将止五百人,无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当为我潜语寨中人云:『仆射愍汝曹皆良人,为贼所制,情非得已。尚书欲拯救湔洗汝曹,尚书来,汝曹各投兵迎降,尚书当使人书汝背为「归顺」字,遣汝复旧业。所欲诛者,阡能、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韩求五人耳,必不使棋及百姓也。』」谍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书尽知而赦之,其谁不舞跃听命!一口传百,百传千,川腾海沸,不可遏也。比尚书之至,百姓必尽奔赴如婴儿之见慈母,阡能孤居,立成擒矣!」
明日,仁厚引兵发,至双流,把截使白文现出迎;仁厚周视堑栅,怒曰:「阡能役夫,其众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岁余不能擒,今观堑栅重复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饱食,养寇邀功也!」命引出斩之;监军力救,久之,乃得免。命悉平堑栅,纔留五百兵守之,余兵悉以自随,又召诸寨兵,相继皆集。
阡能闻仁厚将至,遣罗浑擎立五寨于双流之西,伏兵千人于野桥箐以邀官军。仁厚炯知,引兵围之,下令勿杀,遣人释戎服入贼中告谕,如昨日所以语谍者。贼大喜,呼噪,争弃甲投兵请降,拜如摧山。仁厚悉抚谕,书其背,使归语寨中未降者,寨中余众争出降。浑擎狼狈踰寨走,其众执以诣仁厚,仁厚曰:「此愚夫,不足与语。」械以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惟留旗帜,所降凡四千人。
明旦,仁谓降者曰:「始欲即遣汝归,而前涂诸寨百姓未知吾心,或有忧疑,藉汝曹为我前行,过穿口、新津寨卜,示以背字告谕之,比至延贡,可归矣。」乃取浑擎旗倒系之,每五十人为队,扬旗疾呼曰:「罗浑擎已生擒,送使府,大军行至。汝曹寨中者,速如我出降,立得为良人,无事矣!」至穿口,句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争出降;胡僧大惊,拔创遏之,众投瓦石击之,共擒以献仁厚,其众五千余人皆降。
又明旦,焚寨,使降者执旗先驱,一如双流至新津,韩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堑,其众钩出之,已死,斩首以献。将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犹未食。」使先运出资粮,然后焚之。新降者竞炊爨,与先降来告者共食之,语笑歌吹,终夜不绝。
明日,罗夫子至阡能寨,与之谋悉众决战;计未定,日向暮,延贡降者至,阡能、罗夫子走马巡寨,欲出兵,众皆不应。仁厚引兵连夜逼之,明旦,诸寨佑大军已近,呼噪争出,执阡能,阡能窘急赴井,为众所擒,不死;又执罗夫子,罗夫子自刭。
于是陈敬瑄枭韩求、罗夫子首于市,钉阡能、罗浑擎于城西,七日而寛之。阡能孔目官张荣,本安仁进士,屡举不中第,归于阡能,为之谋主,为草书檄,阡能败,以诗启求哀于仁厚,仁厚送府,钉于马市;自余不戮一人。
十二月,以仁厚为眉州防御使。
陈敬瑄牓邛州,凡阡能等亲党皆不问。未几,邛州刺史申捕获阡能叔父行全家三十五人系狱,请准法。敬瑄以问孔目官唐溪,对曰:「公已有牓,令勿问,而刺史复捕之,此必有故。今若杀之,岂惟使明公失大信,窃恐阡能之党纷纷复起矣!」敬瑄从之,遣押牙千晕往,集众于州门,破械而释之,因诣其所以然,果行全有良田,刺史欲买之,不与,故恨之。敬瑄召刺史,将按其罪,刺史以忧死。他日,行全闻其家田溪以免,密饷溪蚀箔金百两。溪怒曰:「此乃太师仁明,何预吾事,汝乃怀祸相饷乎!」还其金,斥逐使去。
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奏克岚州,执汤群,斩之。
以忻、代等州留后李克用为鴈门节度使。
初,朝廷以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时段彦谟方据荆南,绍业惮之,踰半岁,乃至镇。上幸蜀,召绍业还,以彦谟为节度使。彦谟为朱敬玫所杀,复以绍业为节度使。绍业畏敬玫,逗遛不进,军中久无帅;至是,敬玫署押牙陈儒知府事。儒,江陆人也。
加奉天节度使齐克俭、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并同平章事。
李克用将兵四万至河中,遣从父弟克修先将兵五百济河尝贼。初,克用弟克让为南山寺僧所杀,其仆浑进通归于黄巢。自高浔之败,诸军皆畏贼,莫敢进。及克用军至,贼惮之,曰:「嵵军至矣,当避其锋。」克用军皆衣黑,故谓之嵵军。巢乃捕南山寺僧十余人,遣仗赍诏书及重赂,因浑进通诣克用以求和。克用杀僧,哭克让,受其赂以分诸将,焚其诏书,归其使者,吊兵自夏阳渡河,军于同州。
孟方立既杀成麟,引兵归邢州,潞人请监军吴全勖知留后。是岁,王铎墨制以方立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与铎书,愿得儒臣镇潞州,铎以郑昌图知昭义军事。既而朝廷以右仆射、租庸使王徽同平章事,充昭义节度使,徽以车驾播迁,中原方援,方立专据山东邢、洺、磁三州,度朝廷力不能制,辞不行,请且委昌图。诏以徽为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园陵使。昌图至潞州,不三月而去,方立遂迁昭义军于邢州,自称留后,表其将李殷锐为潞州刺史。
和州刺史秦彦使其子将兵数千袭宣州,逐观察使窦潏而代之。
三年
春,正月,李克用将字存贞败黄揆于沙苑;己巳,克用进屯沙苑。揆,巢之弟也。王铎承制以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以杨复光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为北面都统监军使。
乙亥,制以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王铎为义成节度使,令赴镇。田令孜欲归重北司,称铎讨黄巢久无功,卒用杨复光策,召沙陀而破之,故罢铎兵柄以悦复光;又以副都统崔安潜为东都留守,以都都监西门思恭为右神策中尉,充诸道租庸兼催促诸道进军等使。令孜自以建议幸蜀、收传国宝、列圣真容、散家财犒军为己功,令宰相藩镇共请加赏,上以令孜为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
以天平留后朱瑄为节度使。
二月,壬子,李克用进军干坑,与河中、易定、忠武军合;尚让等将十五万众屯于梁田陂,旧书作「良天坡」,在成店西三十里。明日,大战,自午至晡,贼众大败,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巢将王璠、黄揆袭华州,据之,王遇亡去。
初,光州刺史李罕之为秦宗权所攻,弃州奔项城,帅余众归诸葛爽,爽以为怀州刺史。韩简攻郓州,半年,不能下;爽复袭取河阳,朱瑄请和简及舍之,引兵击河阳。爽遣罕之逆战于武陟,魏军大败而还;大将澶州刺史桨行达先归,据魏州,军中共立行达为留后,简为部下所杀。己未,以行达为魏博留后。
甲子,李克用进围华州,黄思邺、黄揆婴城固守;克用分骑屯渭北。
以王镕为成德留后。
以郑绍业为太子宾客、分司,以陈儒为荆南留后。
峡路招讨指挥使庄梦褋为韩秀升、屈行从所败,退保忠州,应援使胡夕略战亦不利;江、淮贡赋皆为贼所阻,百官无俸。。云安、淯井路不通,民间乏盐。陈敬瑄奏以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西川行军司马,将三千兵讨之。
加凤翔节度使李昌言同平章事。
黄巢兵数败,食复尽,阴为遁计,发兵三万搤蓝田道,三月,壬申,遣尚让将兵救华州;李克用、王重荣引兵逆战于零口,破之。克用进军渭桥,骑军在渭北,克用每夜令其将薛志勤、康君立潜入长安,燔积聚,斩虏而还,贼中大惊。
以淮南择牙合肥杨行愍为庐州刺史。行愍本庐州牙将,勇敢,屡有战功,都将忌之,白刺史郎幼复遣使出戍于外。行愍过辞,都将以甘言悦之,问其所须,行愍曰:「正须汝头耳!」遂起斩之,并将诸营,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幼复不能制,荐于高骈,请以自代。骈以行愍为淮南押牙,知庐州事,朝廷因而命之。行愍闻州人王勖贤,召,欲用之,固辞。问其子弟曰:「子潜,好学慎密,可任以事;弟子稔,有气节,可为将。」行愍召潜置门下,以稔及定远人季章为骑将。
初,吕用之因左骁雄军使俞公楚得见高骈;用之横甚,或以咎公楚,公楚数戒用之少自敛,毋相累;用之衔之。右骁雄军使姚归礼,气直敢言,尤疾用之所为,时面数其罪,常欲手刃之。癸未夜,用之与其党会倡定,归礼潜遣人爇其室,杀貌类者数人,用之易服得免。明旦,穷治其事,获纵火者,皆骁雄之卒;用之于是日夜谮二将于骈。未几,骈使二将将骁雄卒三千袭贼于慎县,
己丑,以河中行营招讨副使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挨克复长安,令赴镇。
刘汉宏分兵屯黄岭、岩下、贞女三镇,钱镠将八都兵自富春击之,破黄岭,擒岩下镇将史弁、贞女镇将杨元宗。汉宏以精兵屯诸暨,镠又击破之,汉宏走。
庄梦蝶与韩秀升、屈行从战,又败。其败兵纷纭还走,所在忍谕,不可遏;遇高仁厚于路,叱之,即止;仁厚斩都虞候一人,更令修娖部伍。乃召耆老,诣以山川蹊径及贼寨所据,喜曰:「贼精兵尽在舟中,使老弱守寨,资粮皆在寨中,此所谓重战轻防,其败必矣!」乃扬兵江上,为欲涉之将。贼昼夜御备,遣兵挑战,仁厚不与交兵,潜发勇士千人执兵负笹,夜,由间道攻其寨,且焚之。贼望见,分兵往救之,不及,资粮荡尽,众心已摇。仁厚复募善游者凿其舟,相继皆沈,贼往来惶惑,不能相救,仁厚遣兵于要路邀击,妅招之,贼众皆降。秀升、行从见众溃,挥剑乱斫,欲止之,众愈怒,共执二人诣仁厚,仁厚诘之曰:「何故反﹖」秀升曰:自大中皇帝晏驾,天下无复公道,纽解纲绍。今日反者,岂惟秀升!成是败非,机上之肉,惟所烹醢耳!」仁厚愀然,命善食而械之。夏,四月,庚子,献于行在,斩之。
李克用与忠武将庞从、河中将白志迁等引兵先进,与黄巢军战于渭南,一日三战,皆捷;义成、义武等诸军继之,贼众大奔。甲辰,克用等自光泰门入京师,黄巢力战不胜,焚宫室遁去。贼死及降者甚众,官军暴掠,无异于贼,长安室屋及民所存无几。巢自蓝田入商山,多遗珍宝于路,官军争取之,不急追,贼遂逸去。
杨复光遗使告捷,百官入贺。诏留忠武等军二万人,委大明宫留守王徽及京畿制使田从异部分,守卫长安。五月,如朱玫、李克用、东方逵同平章事。升陕州为节度,以王重盈为节度使。又建延州为保塞军,以保大行军司马延州刺史李孝恭为节度使。克用时年二十八,于诸将最少,而破黄巢,复长安,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克用一目微眇,时人谓之「独眼龙」。
诏以崔璆家贵身显,为黄巢相首尾三载,不逃不隐,于所在斩之。
黄巢使其骁将孟楷将万人为前锋,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逆战而败;贼进攻其城,宗权遂称臣于巢,与之连兵。
初,巢在长安,陈州刺史宛丘赵犨谓将佐曰:「巢不死长安,必东走,陈其冲也。且巢素与忠武为仇,不可不为之备。」乃完城堑,缮甲兵,积刍粟;六十里之内,民有资粮者,悉徙之入城。多募勇士,使其弟昶珝、子麓林分将之。孟楷既下蔡州,移兵击陈,军于项城;犨先示之弱,伺其无备,袭击之,杀获殆尽,生擒楷,斩之。巢闻楷死,惊恐,悉众屯冢水,六月,与秦宗权合兵围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之。陈人大恐,犨谕之曰:「忠武素着义勇,陈州号为劲兵,况吾家久食陈禄,誓与此州存亡。男子当求生于死中,且徇国而死,不愈于臣贼而生乎!有异议者斩!」数引锐兵开门出击贼,破之。巢益怒,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硙,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春磨寨」。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汴、曹、濮、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初,上蔡人刘谦为岭南小校,节度使韦宙奇其器,以兄女妻之。谦击群盗,屡有功,辛丑,以谦为封州刺史。
加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同平章事。
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帅所部百人赴镇,秋,七月,丁卯,至汴州。时汴、宋荐饥,公私穷竭,内外骄军难制,外为大敌所攻,无日不战,众心危惧,而全忠勇气益振。诏以黄巢未平,加全忠东北面都招讨使。
南诏遣布燮杨奇肱来迎公主。诏陈敬瑄与书,辞以“銮舆巡幸,仪物未备,俟还京邑,然后出降。”奇肱不从,直前至成都。
李克用自长安引兵还鴈门,寻有诏,以克用为河东节度使,召郑谠诣行在。克用乃自东道过榆次,诣鴈门省其父。克用寻牓河东,安忍军民曰:「勿为旧念,各安家业。」
左骁卫上将军杨复光卒于河中;复光慷慨喜忠义,善抚士卒,军中恸哭累日,八都将鹿晏弘等各以其众散去。田令孜素畏忌之,闻其卒,甚喜,因摈斥其兄枢密使复恭为飞龙使。令孜专权,人莫与之抗,惟复恭数与之争得失,故令孜恶之,复恭因称疾归蓝田。
以成德后王镕、魏博留后乐行达、天平留后朱瑄为本道节度使。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畋,虽当播越,犹谨法度。田令孜为判官吴求郎官,畋不许;陈敬瑄欲立于宰相之上,畋以故事,使相品秩虽高,皆居真相之下,固争之;二人乃令凤翔节度使李昌言上言:「军情猜忌,不可令畋扈从过此。」畋亦累表辞位,乃罢为太子太保,又以其子兵部侍郎凝绩为彭州刺史,使之就养。以兵部尚书判度支裴淯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甲辰,李克用至晋阳,诏以前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代北节度使,镇代州。
升湖南为钦化军,以观察使闵勖为节度使。
九月,加陈敬瑄兼中书令,进爵颖川郡王。
感化节度使时溥营于冢水;加溥东面兵马都统。
以荆南留后陈儒为节度使。
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以潞州地险人劲,屡篡主帅,欲渐弱之。乃迁治所于邢州,大将家及富室皆徙山东,潞人不悦。监军祁审诲因人心不安,使武乡镇使安居受潜以蜡丸乞师于李克用,请复军府于潞州。冬,十月,克用遣其将贺公雅等赴之,为方立所败;又遣李克修击之,辛亥,取潞州,杀其刺史李殷锐。是后克用每岁出兵争山东,三州之人半为俘馘,野无稼穑矣。
以宗女为安化长公主,
刘汉宏将十余万众出西陵,将击董昌;戊午,钱镠济江迎战,大破之,汉宏易服持鲙刀而遁。己,未汉宏收余众四万又战,镠又破之,斩其弟汉容及将辛约。
十一月,甲子朔,秦宗权围许州。
忠武大将鹿晏弘帅所部自河中南掠襄、邓、金、洋,所过屠灭,声云西赴行在。十二月,至兴元,逐节度使牛勖,勖奔龙州西山。晏弘据兴元,自称留后。
武宁节度使时溥因食中毒,疑判官李凝古而杀之。凝古父损,为右散骑常侍,在成都,溥奏凝古与父同谋;田令孜受溥赂,令御史台鞫之。侍御史王华为损论冤,令孜矫诏移损下神策狱,华拒而遣。萧遘奏:「李凝古行毒,事出暧昧,已为溥所杀,父损相别数年,声问不通,安得诬以同谋!溥恃功乱法,陵蔑朝廷,欲杀天子侍臣;若徇其欲,行及臣辈,朝廷何以自立!」由是损得免死,归田里。时令孜专权,群臣莫敢迕视,惟遘屡与争辩,朝廷倚之。
升浙东为义胜军,以刘汉宏为节度使。
赵犨遣人间道求救于邻道,于是周岌、时溥、朱全忠皆引兵救之。全忠与黄巢之党战于鹿邑,败之,斩首二千余级,遂引兵入亳州而据之。
四年
春,正月,以鹿晏弘为兴元留后。
赐魏博节度使乐行达名彦祯。
东川节度使杨师立以陈敬瑄兄弟权宠之盛,心不能平。敬瑄之遣高仁厚讨韩秀升也,语之曰:「成功而还,当奏天子,以东川相赏。」师立闻之,怒曰:「彼此列藩,而遽以我疆土许人,是无天地也!」田令孜恐其为乱,因其不发兵防遏,征师立为右仆射。
黄巢兵尚强,周岌、时溥、朱全忠不能支,共求救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二月,克用将蕃、汉兵五万出天井关;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辞以河桥不完,屯兵万善以拒之。克用乃还兵自、陕河中渡河而东。
杨师立得诏书,怒,不受代,杀官告使及监军使,举兵,以讨陈敬瑄为名,大将有谏者辄杀之,进屯涪城,遣其将郥镯袭绵州,不克。丙午,以陈敬瑄为西州、东州、山南西道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使。三月,甲子,杨师立移檄行在百官及诸道将吏士庶,数陈敬瑄十罪,自言集本道将士、八州坛丁共十五万人,长驱问罪。诏削师立官爵,以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东川留后,将兵五千讨之,以西川押牙杨茂言为行军副使。
朱全忠击黄巢瓦子寨,拔之巢将陕人李唐宾、楚丘王虔裕降于全忠。
婺州人王镇执刺史黄碣,降于钱镠。刘汉宏遣其将娄赉杀镇而代之,浦阳镇将蒋緕召镠兵共攻婺州,擒赉而还。碣,闽人也。
高骈从子左骁卫大将军澞,疏吕用之罪状二十余幅,密以呈骈,且泣曰:用之内则假神仙之说,蛊惑尊听;外则盗节制之权,残贼百姓;将佐惧,死莫之敢言。岁月浸深,羽翼将成,苟不除之,恐高氏交代勋庸,一朝扫地矣!」因呜咽不自胜。骈曰;「醉邪!」命扶出。明日,以澞状示用之,用之曰:「四十郎尝以空乏见告,未获遵命,故有此憾。」因出澞手书数幅呈之。骈甚惭,遂禁澞出入;后月余,以澞知舒州事。
群盗陈儒攻舒州,澞求救于庐州。杨行愍力不能救,谋于其将李神福,神福请不用寸刃而逐之。乃多赍旗帜,间道入舒州,顷之,引舒州兵建庐州旗帜而出,指画地形,若布大陈状;贼惧,宵遁。神福,洺州人也。
久之,群盗吴迥、李本复攻舒州,澞不能守,弃城走,骈使人就杀之。杨行愍遣其将合肥陶雅、清流张训等将人击吴迥、李本、擒斩之,以雅摄舒州刺史。秦宗权遣其弟将兵寇庐州,据舒城,杨行愍遣其将合肥田頵击走之。
前杭州刺史路审中客居黄州,闻鄂州刺史崔绍卒,募兵三千人入据之。武昌牙将杜洪亦逐岳州刺史而代之。
黄巢围陈州几三百日,赵犨兄弟与之大小数百战,虽兵食将尽,而众心益固。李克用合许、汴、徐、之军于陈州;时尚让屯太康,夏,四月,癸巳,诸军进拔太康。黄思邺屯西华,诸军复攻之,思邺走。黄巢闻之惧,退军故阳里,陈州围始解。
朱全忠闻黄巢将至,引军还大梁。五月,癸亥,大雨,平地三尺,黄巢营为水所漂,且闻李克用将至,遂引兵东北趣汴州,屠尉氏。尚让以骁骑五千进逼大梁,至于繁台;宣武将丰人朱珍、南华庞师古击却之。全忠复告急于李克用,丙寅,克用与忠武都监使田从异发许州,戊辰,追及黄巢于中牟北王汉渡,
癸酉,高仁厚屯德阳,杨师立遣其将郑君雄、张士安据鹿、张士安据鹿硕关以拒之。
甲戌,李克用至汴州,营于城外;朱全忠固请入城,錧于上源驿。全忠就置,酒声乐、馔具皆精丰,礼貌甚恭;克用乘酒使气,语颇侵之,全忠不平。薄暮,罢酒,从者皆沾醉,宣武将杨彦洪密与全忠谋,连车树栅以塞衢路,发兵围驿而攻之,呼声动地。克用醉,不之闻;亲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余人格鬬,侍者郭景铢灭烛,扶克用匿床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难,克用始张目援弓而起。志勤射汴人,死者数十。须臾,烟火四合,会大雨震电,天地晦冥,志勤扶克用帅左右数人踰垣突围,乘电光而行,汴人扼桥,力戢得度,史敬思为后拒,战死。克用登尉氏门,缒城得出,监军陈景思等三百余人,皆为汴人所杀。杨彦洪谓全忠曰:「胡人急则乘马,见乘马则射之。」是夕,彦洪乘马适在全忠前,全忠射之,殪。
克用妻刘氏,多智略,左右先脱归者以汴人为变告,刘氏神色不动,立斩之,阴召大将约束,谋保军以还。此明,克用至,欲勒兵攻全忠,刘氏曰:「公比为国讨贼,救东诸侯之急,今汴人不道,乃谋害公,自当诉之朝廷。若擅举兵相攻,则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辞矣。」克用从之,引兵去,但移书责全忠。全忠复书曰:「前夕之变,仆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与杨彦洪谋,彦洪既伏其辜,惟公谅察。」
克用养子嗣源,年十七,从克用自上源出矢石之间,独无所伤。嗣源本胡人,名邈售烈,无姓。克用择军中骁勇者,多养为子,名回鹘张政之子曰存信,振武孙重进曰存进,许州王贤曰存贤,安敬思曰存孝,皆冒姓李氏。
丙子,克用至许州故寨,求粮于周岌,岌辞以粮乏,乃自陕济河还晋阳。
郑君雄、张士安坚壁不,出高仁厚曰:「攻之则彼利我伤,围之则彼困我逸。」遂列十二寨围之。丁丑,夜二鼓,君雄等出劲兵掩击城北副使寨,杨茂言不能御,帅众弃寨走,其旁数寨见副使走,亦走。东川人并兵南攻中军,仁厚闻之,大开寨门,设炬火照之,自帅士卒为两翼伏道左右。贼至见门开,不敢入,还去,仁厚发伏击之,东川兵大奔,追至城下,蹙之壕中,斩获甚众而还。
仁厚念诸弃寨走者,明旦所当诛杀甚多,乃密召孔目官张韶,谕之曰:「尔速遣步探子将数十人分道追走者,自以尔意谕之曰:『仆射幸不出寨,皆不知,汝曹速归,来旦牙参,韶素名长者,众信之,至四鼓,皆还寨;惟杨茂言走至张把,乃追及之。仁厚闻诸寨漏鼓如故,喜曰:「悉归矣!」诘旦,诸将牙集,以为仁厚诚不知也。坐良久,仁厚谓茂言曰:「昨夜闻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张把,有诸﹖」对曰:「昨夜闻贼攻中军,左右言仆射已去,遂策马参随,既而审其虚,复还寨中。」仁厚曰:「仁厚与副使俱受命天子,将兵讨贼,若仁厚先走,副使当叱下马,行军法,代总军事,然后奏闻。今副使既先走,又为欺罔,理当何如﹖」茂言拱手曰:「当死。」仁厚曰:「然!」命左右扶下,斩之,诸将股栗。仁厚乃召昨夜所俘虏数十人,释缚纵归。君雄等闻之惧,曰:「彼军法严整如是,自今兵不可复出矣!」左传:晋人伐郑,搜焉而还,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于是惧。其后卒请成于晋。用兵严整,敌人惧之,盖自古然矣。复,扶又翻。〕
癸未,高仁厚陈于鹿头关城下,郑君雄等悉众出战。仁厚设伏于陈后,阳败走,君雄等追之,伏发,君雄等大败;是夕,遁归梓州。陈敬瑄发兵三千以益仁厚军,进围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