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七十二【后唐纪一】昭阳协洽(癸未),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

公元 923 年

同光元年

春,二月,晋王下教置百官,于四镇判官中选前朝士,欲以为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为之首,质固辞,请以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质为礼部尚书。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协等册命吴越王镠为吴越国王。丁卯,镠始建国,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谓所居曰宫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统内曰敕,将吏皆称臣,惟不改元,表疏称吴越国而不言军。以清海节度使兼侍中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军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李继韬虽受晋王命为安义留后,级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复从而间之曰:「晋朝无人,终为梁所并耳。」会晋王置百官,三月,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复说继韬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继韬弟继远亦劝继韬自托于梁,继韬乃使继远诣大梁,请以泽潞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义军曰匡义,以继韬以二子为质。

安义旧将裴约戍泽州,泣谕其众曰:「余事故使踰二纪,故使,谓继韬父嗣昭也。十二年为一纪。使,疏吏翻。〕见其分财享士,志灭仇雠。不幸捐馆,柩犹未葬,而郎君遽背君亲,吾宁死不能从也!」遂据州自守。梁主以其骁将董璋为泽州刺史,将兵攻之。

继散财募士,尧山人郭威往应募。威使气杀人,系狱,继韬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晋王问帅于郭崇韬,崇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时存审卧病,己卯,徙存审为卢龙节度使,舆疾赴镇。以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领横海节度使。

晋王筑坛于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坛,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曰遂者,先有即位之心,而今遂其事。〕国号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晋国太夫曹氏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刘氏为皇太妃。〕君子以是知帝之不终。〕以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宁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义武掌书记李德林为御史中丞。德休,绛之孙也。

诏卢程诣晋阳册太后、太后。初,太纪无子,性贤,不勡忌;太后为武皇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谦退,由是相得甚欢。及受册,太妃诣太后宫贺,有善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愿吾儿享国久长,吾辈获没于地,园陵有主,余何足言!」因相向歔欷。

豆卢革、卢程皆轻浅无他能,上以其衣冠之绪,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绍宏为中门使,郭崇韬副之。至是,自幽州召还,崇韬恶其旧人位在己上,乃荐张居翰为枢密使,以绍宏为宣徽使,绍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谨畏事,军国机政皆崇韬掌之。支度务使孔谦自谓才能勤效,应为租庸使;众议以谦以微地寒,不当遽总重任,故崇韬荐张宪,以谦副之,谦亦不悦。

以魏州为兴唐府,建东京;又于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镇州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行兴唐尹;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观察弮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京副留守;皇子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时唐国所有凡十三节度、五十州。

闰月,追尊皇曾祖执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国昌日献祖文皇帝,考晋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庙于晋阳,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还。

时契丹屡入寇,钞掠馈运,幽州食不支半年,卫州为梁所取,潞州内反,人情岌岌,以为梁未可取,帝患之。会郓州将卢顺密来奔,先是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屯杨村,留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郓州,顺密言于帝曰:「郓州守兵不满千人,遂严、颙皆失众心,可袭取也。」

梁主闻郓州失守,大惧,斩刘遂严、燕颙于帝,罢戴思远招讨使,降授宣化留后,遣使诘让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趣令进战。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绳内靴中,入见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遮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引绳将自经。梁主止之,问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梁主从之,以彦章代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

帝闻之,自将亲军屯澶州,命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胖尸,戒之曰:王铁枪勇决,乘愤激之气,必来唐突,宜谨备之!」守殷,王幼时所役苍头也。

又遣使遗吴王书,告以已克郓州,请同举兵击梁。五月,使者至吴,徐温欲持两端,将舟师循海而北,助其胜者。严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陆为援,何以拒之﹖」温乃止。

梁主召问王彦章以破敌之期,彦章对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彦章出,两日,驰室滑州。辛酉,置酒大会,阴遣人具舟于杨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疒炭,乘流而下。会饮尚未散,彦章阳起更衣,引精兵数千循河南岸趋德胜。天微雨,朱守殷不为备,舟中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浮桥断,南城遂破,时受命适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彦章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皆拔之,声势大振。

帝遣宦者焦彦宾急趣杨刘,与镇使李周固守,命守殷弃德胜北城,撤屋为桒,载兵械浮河东下,助杨刘守备,徙其屯屯粮薪炭于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彦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鬬,飞矢雨集,或全舟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比及杨刘,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彦章、段凝以十万之众攻杨刘,百首俱进,昼夜不息,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援兵。城垂陷者数四,赖李周悉力拒之,与士卒同甘苦,彦章不能克,退屯城南,为连营以守之。

杨刘告急于帝,请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内,何忧!」日行六十里,不废畋猎,六月,乙亥,至杨刘。梁兵堑垒重复,严不可入,帝患之,问计于郭崇韬,对曰:「今彦章据守津要,意谓可以坐取东平;苟大军不南,则东平不守矣。臣请筑垒于博州东岸以固河津,既得以应接东平,又可以分贼兵势。但虑彦章诇知,径来薄我,不城不能就。愿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战以缀之,苟彦章旬日不东,则城成矣。」时李嗣源守郓州,河北声问不通,人心渐离,不保朝夕。会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密请降于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时隶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临漳范延光送延孝蜡书诣帝,延光因言于帝曰:「杨刘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请筑垒马家口以通郓州之路。」帝从之,遣崇韬将万人夜发,倍道趣博州,至马家口渡河,筑城昼夜不息。帝在杨刘,与梁人昼夜苦战。崇韬筑新城凡六日,王彦章闻之,将兵数万人驰至,戊子,急攻新城,连巨舰十余艘于中流以绝援路。时板筑仅毕,城犹卑下,沙土疏恶,未有楼橹及守备;崇韬慰劳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战,遣间使告急于帝。帝自杨刘引大军救之,陈于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气,大呼叱梁军,梁人断绁敛舰;帝舣舟将渡,彦章解围,退保邹家口。郓州奏报始通。

李嗣源密表请正朱守殷覆军之罪;帝不从。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彦章等弃邹家口,复趋杨刘。甲寅,游弈将李绍兴败梁游兵于清丘驿南。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骑将李绍荣直抵梁营,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桒焚其连舰。王彦章等闻帝引兵已至邹家口,己未,解杨刘围,走保杨村;唐兵追击之,复屯德胜。梁兵前后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万人,委弃资粮、铠仗、锅幕,动以千计。杨刘比至围解,城中无食已三日矣。

王彦章疾赵、张乱政,及为招讨使,谓所亲曰;「待我成功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赵、张闻之,私相谓曰:「我辈宁死于沙陀,不可为彦章所杀。」相与协力倾之。段凝素疾彦章之能而谄附赵、张,在军中与彦章动相违戾,百方沮桡之,惟恐其有功,潜伺彦章过失以闻于梁主。每捷奏至,赵、张悉归功于凝,由是彦章功竟无成。及归杨村,梁主信谗,犹恐彦章旦夕成功难制,征还大梁。使将兵会菙璋攻泽州。

甲子,帝至杨刘劳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败矣。」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以私事千兴唐府,府吏不能应,鞭吏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圜之弟,帝之从姊伲也,诣程诉之。程骂曰:「公何等虫豸,欲倚妇力邪!」团诉帝。帝怒曰:「朕误相此痴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赐自尽;卢质力救之,乃贬右无子。

裴约遣间使告急于帝,帝曰:「吾兄不幸生此枭獍,裴约独能知道顺。」顾谓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曰:「泽州弹丸之地,朕无所用,卿为我取裴约以来。」八月,壬申,绍斌将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约死,帝深惜之。

甲戌,帝自杨刘还兴唐。

梁主命于滑州决河,东注曹、濮及郓以限唐兵。

初,梁主遣段凝监大军于上,敬翔、李振屡请罢之,梁主曰:「凝未有过。」振曰:「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赂赵、张求为招讨使,翔、振力争以为不可;赵、张主之,竟代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于是宿将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言于梁主曰:「臣为副元帅,虽衰朽,犹足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晚进,功名未能服人,众议昞昞,恐贻国家深忧。」敬翔曰:「将帅系国安危,今国势已尔,陛下岂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听。

戊子,凝将全军五万营于王村,自高陵津济河,剽掠澶州诸县,至于顿丘。

梁主命王彦章将保銮骑士及他兵合万人,屯兖、郓之境,谋复郓州,以张汉杰监其军。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帅百余骑来奔,帝解所御锦袍玉带赐之,以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领博州刺史。帝屏人问延孝以梁事,对曰:「梁朝地不为狭,兵不为少;然迹其行事,终必败亡。何则﹖主既暗懦,赵、张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之高下唯视赂之多少,不择才德,不校勋劳。段凝智勇俱无,一旦居王彦章,霍彦威之右,自将兵以来,专率敛行伍以奉权贵。每出一军,不能专任将帅,常以近臣监之,进止可否动为所制。近又闻欲数道出兵,令菙璋引陕虢、泽潞之兵自石会关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自相卫、邢洺寇镇定,王彦章、张汉杰以禁军攻郓州,段凝、杜晏球以大军当陛下,决以十月大举。臣窃观梁兵聚则不少,分则不多。愿陛下养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帅精骑五千自郓州直抵大梁,擒其伪主,旬月之间,天下定矣。」帝大悦。

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蜀主乐之。在珣,彦朗之子也。

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专断国事,恣为威虐,务徇蜀主之欲以盗其权。宰相主错、庾传素等各保宠禄无敢规正。潘在迎每劝蜀主诛谏者,无使谤国。嘉州司马刘赞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以讽;贤良方正薄禹卿封策语极怍直;蜀主虽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阳宴近臣于宣华葾,酒酣,嘉王宗寿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已。韩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因谐笑而罢。

帝在朝城,梁段凝进至临河之南,澶酉、相南,日有寇掠。自德胜失利以来,丧刍,粮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暴敛以供军,民多流亡,租税益少,仓廪之积不支半岁。泽潞未下。卢文进、王郁引契丹屡过瀛、涿之南,传闻俟草枯冰合,深入为寇,又闻梁人欲大举数道入寇,帝深以为忧,召诸将会议。宣徽使李绍宏等皆以为郓州城门之外皆为寇境,孤远难守,有之不如无之,諘庂易卫州及黎阳于梁,与之纯和,以河为境,休兵息民,俟财力稍集,更图后举。帝不悦,曰:「如此吾无葬地矣。」乃罢诸将,独召郭崇韬问之。对曰:「陛下不栉沐,不解甲,十五余年,其志欲以雪家国之雠耻也。今已正尊号,河北士庶曰望升平,始得郓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臣恐将士解体,将来食尽众散,虽画河为境,谁为陛下守之!

王彦章引兵踰汶水,将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将骑兵逆战,败其前锋于递坊镇,获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彦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谓郭崇韬曰:「郓州告捷,足壮吾气。」己巳,命将士悉遣其家属兴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继岌归兴唐,与之诀曰:「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而焚之!」仍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同守东京。

壬申,帝以大军自杨刘济河,癸酉,至郓州,中夜进军踰汶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旦,遇梁兵,一战败之,追至中都围其城。碱无守备,少顷,梁兵溃围出,追击,破之。王彦章以数十骑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之,识其声,曰:「王铁枪也!」拔抬刺之,彦章重伤,马踬,遂擒之,并擒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余人,斩首数千级。廷隐,开封人;嗣,知俊之族子也。

彦章尝谓人曰:「李亚子鬬鸡小儿,何足畏!」至是,帝谓彦章曰:「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未﹖」又问:「尔名善将,何不守兖州﹖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彦章对曰:「天命已去,无足言者。」帝惜彦章之材,欲用之,赐药傅其创兵则力穷,死自其分,纵皇帝怜而生我,我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岂有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此我所不为也。」帝复遣李嗣源自往谕之,彦章卧谓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彦章素轻嗣源,故以小名呼之。于是诸将称贺,帝举酒属嗣源曰:「今曰之功,公与崇韬之力也。向从绍宏辈语,大事去矣。」

帝又谓诸将曰:「向所患惟王彦章,今已就擒,是天意灭梁也。段凝犹在河上,进退之计,宜何血而可﹖」诸将以为:「传者虽云大梁无备,未知虚实。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麾动,可以万全。」康延孝固请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贵神速。今彦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间尚须三日。设若知吾所向,即发救兵,直路则阻决河,须自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楫亦难猝办。此去大梁至近,前无山险,方陈横行,昼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离河上,友贞已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请陛下以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前驱。」帝从之。令下,诸军皆踊跃愿行。

是夕,嗣源帅前军倍道趣大梁。乙亥,帝发中都舁王彦章自随,遣中使问彦章曰:「吾此行克乎﹖」对曰:「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尔倒戈,殆难克也。」帝知其终不为用,遂斩之。

丁丑,至昔州,梁守将降。

王彦章败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彦章就擒,唐军长驱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运祚尽矣!」召群臣问策,皆莫能对。梁主谓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于此。今事急矣,卿勿以为怼。将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将三纪,名为宰相,其实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后献言莫匪尽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极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于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请陛下出避狄,陛下必不听从;请陛下出奇合战,陛下必不果决,虽使良、平更生,谁能为陛下计者!臣愿先赐死,不忍宗庙之亡也。因与梁主相向恸哭。

梁主遣张汉伦驰骑追段凝军;汉伦至滑州,坠马伤足,复限水不能进。

时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朱珪请帅之出战;梁主不从,命开封尹王瓒驱市人乘城为备。

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友诲,全昱之子也,性颖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诱致禁军欲为乱,梁主召还,与其兄友谅、友能并幽于别第。及唐师将至,梁主疑诸兄弟乘危谋乱,并皇弚贺王友雍、建王友徽尽疫之。

梁主登建国楼,面择亲信厚赐之,仗衣野服,赍蜡诏,促段凝军,既辞,皆亡匿。或请幸洛阳,收集诸军以拒唐,唐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或请幸段凝军,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将才,官由幸进,今危窘之际,望其临机制胜,转败为功,难矣。且凝闻彦章败,其胆已破,安知能终为陛下尽节乎!」赵岩曰:「事势如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梁主及止。复召宰相谋之,郑珏请自怀传国宝诈降以纾国难,梁主曰:「今日固不敢爱宝,但如卿此朿,竟可了否﹖」珏俛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缩颈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为;置传国宝于卧内,忽失之,已为左右窃之迎唐军矣。

戊寅,或告唐军已过曹州,尘埃张天,赵岩谓从者曰:「吾待温许州厚,必不负我。」遂奔许州。

梁主谓皇甫麟曰:「李氏吾世雠,理难降首,不可俟彼刀锯。吾不能自裁,卿可断吾首。」麟泣曰:「臣为陛下挥剑死唐军则可矣,不敢春此诏。」梁主曰:「卿欲卖我邪﹖」麟欲自刭,梁主持之曰:「与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杀。梁主为人温恭约,

己卯旦,李嗣源军至大梁,攻封丘门,王瓒开门出降,嗣源入城,抚安军民。是日,帝入自梁门,百官迎谒于马首,拜伏请罪,帝慰劳之,使各复其位。李嗣源迎贺,帝喜不自胜,手引嗣源衣,以头触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与尔共之。」帝命访求梁主,顷之,或以其首献。

李振谓敬翔曰:「有诏洗涤吾辈,相与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为梁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将何辞以对!」是夕未曙,或报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叹曰:「李振谬为丈夫!朱氏与新君世为仇雠,今国亡君死,纵新君不诛,何面目入建国门乎!」乃缢而死。

庚辰,梁百官复待罪于朝堂,帝宣敕赦之。

赵岩至许州,泅昭图迎谒归第,斩首来献,尽没岩所赍之货。

辛巳,诏王瓒收朱友贞尸,殡于佛寺,漆其首函之,藏于太社。

段凝自滑州济河入援,以诸军排陈使杜晏球为前锋;至封丘,遇李从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将其众五万至封丘,亦解甲请降。凝帅诸大将先诣阙待罪,帝劳赐之,慰谕士卒,使各复其所。凝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之旧臣见者皆欲龁其面抉其心。

丙戌,诏贬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万征为沂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贵显故也。岳,崇龟之从子:顗,万年人;趐敖之孙;怿,京兆人;权,龟之孙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窃弄威福,残蠹群生,不可不诛。」诏:「敬翔、李振首佐朱温,共倾唐祚;契丹撒刺阿拨叛兄弃母,负恩背国,宜与岩等并族诛于市;自余文武将吏一切不问。」又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帝之与梁战于河上也,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善射,常于笴上自镂姓名,射帝,中马鞍,帝拔前藏之。至是,思铎从众俱降,帝山箭示之,思铎犬地待罪,帝慰而释之,寻授龙武右厢都指挥使。

以豆卢革尚在魏,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

梁诸藩镇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释之。宋州节度使袁象先首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次之。象先辇珍货数十万,徧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中外争譻之,恩宠隆异。己丑,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及诸将校,并不议改更,将校官吏先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庚寅,豆卢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崇韬权兼内外,谋猷规益,竭忠无隐,颇亦荐引人物,豆卢革受成而已,无所裁正。

丙申,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曰李绍钦,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绍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

戊戌,加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以北京留守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谕谕诸道,梁所除节度使五十余人皆上表入贡。

楚王殷遣其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希范入见,纳洪、鄂行营都统印,上本遣将吏籍。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闻帝灭梁,避唐庙讳,更名季兴,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严兵守险,犹恐不自保,况数千里入朝乎!且公朱氏旧将,安知彼不以仇敌相遇乎!」季兴不从。

帝遣使以灭梁告吴、蜀,二国皆惧。徐温尤严可求曰:「公前沮吾计,令将柰何﹖」可求笑曰:「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汉,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称诏,吴人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之礼,曰:「大唐皇致书于吴国王」,吴人复书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辞礼如笺表。

吴人有告寿州团练使锺泰章侵市官马者,徐知诰以吴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为寿州团练使,以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召至金陵使陈彦谦诘之者三,皆王对。或问泰章:「何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扬州,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去淮数里,步骑不下五千,苟有他志,岂王稔单骑能代之乎!我义不负国,虽黜为县令亦行,况刺史乎!何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诰欲以法绳诸将,请收泰章治罪。徐温曰:「吾非泰章,已死于张颢之手,今日富贵,安可负之!」命知诰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见舆鬼,长丈余,蜀司天监言国有大灾。蜀主诏于玉局化设道场,右补阙张云上疏,以为:「百姓怨气上彻于天,故彗星见。此乃亡国之征,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云黎州,卒于,道。

郭崇韬上言:「河南节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称生名,未除新官,恐负忧疑。」十一月,始降制以利官命之。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宠,常侍左右;帝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优名谓之「李天下」。尝因为优,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颊。帝失色,群优亦骇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谁呼邪!」帝悦,厚赐之。帝尝畋于中牟,践民稼,中牟令当马前谏曰:「陛下为民父母,柰何毁其所食,使转死沟壑乎!帝怒,叱去,将杀之。敬新磨追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柰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下子驰骋乎!汝罪当死!」因请行刑,帝笑而释之。

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莫敢出气;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泽者,四方藩镇争以货赂结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进为之首。进好乎闾阎鄙细事闻于上,上亦欲知外间事,遂委进以耳目。进每奏事,常屏左右问之,由是进得施其谗慝,干预政事。自将相大臣皆惮之,孔岩常以兄事之。

癸卯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入朝,帝与之宴,宠锡无算。

张全义请帝迁都洛阳;从之。

乙巳,赐朱谦姓名曰李继麟,命继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曰李绍琛。

废北都,复为成德军。

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曰李绍冲。绍冲多赍金帛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宦,旬日,复遣还镇。郭崇韬曰:「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发唐山陵殆徧,其罪与朱温相埒耳,何得复居方镇,天下义士其谓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绍安。

戊申,中书奏以:「国用未充,请量留三省、寺、监官,余并停,俟见任者满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淮此。」从之。人颇咨怨。

初,梁均王将祀南郊于洛阳,闻杨剃陷而止,其仪物具在。张全义请上亟幸洛阳,谒庙毕即祀南郊;从之。

丙辰,复以梁东京开封府为宣武军汴州。梁以宋州为宣,武军,诏更名归德军。

诏文武官先诣洛阳。

议者以郭崇韬勋臣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当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尝为太祖册礼使,皆耆宿有文,宜为相。崇韬奏廷珪浮华无相业,琪倾险无士风;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称其有宰相器。

赵光逢自梁朝罢相,杜门不交宾客,光胤时往见之,语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户曰:「请不言中书事。」

租庸副使孔谦畏张宪公正,欲专使务,言于郭崇韬曰:「东京重地,须大臣镇之,非张公不可。」崇韬即奏以宪为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卢革判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谦弥失望。

己未,加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时季兴入朝,上待之甚厚,从容问曰:「朕欲用兵于吴、蜀,二国何先﹖」季兴以蜀道险难取,乃对曰:「吴地薄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饶,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后,顺,流而下,取吴如反掌耳。」上曰:「善!」

辛酉,复以永平军大安府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废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阳。

吴越王镠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壬申,诏以汴州宫苑为行宫。

以耀州为顺义军,延州为彰武军,邓州为威胜军,晋州为建雄军,安州为安远军;自余藩镇,皆复唐旧名。

庚辰,御史台奏:「朱温篡逆,删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旧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伪廷之法。闻定州敕库独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录进。」从之。

李继韬闻上灭梁,忧惧,不知所为,欲北走契丹,会有诏征诣阙;继韬将行,其弟继远曰:「兄以反为名,何地自容!往与不往等耳,不若深沟高垒,坐食积粟,犹烈延岁月;入朝,立死矣。」或谓继韬曰:「先令公有大功于国,主上于公,季父也,往必无虞。」继韬母杨氏,善蓄财,家赀百万,乃与杨氏偕行,赍银四十万两,他赀称是,大布赂遗。伶人宦官争为之言曰:「继韬初无,邪谋,为奸人所惑耳。嗣昭亲贤,不可无后。」杨氏复入宫见帝,泣请其死,以其先人为言;又求哀于刘夫人,刘夫人亦为之言。及继韬入见待罪,上释之,留月余,屡从游畋,宠待如故。皇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诋诃之,继韬心不自安,复赂左右求还镇,上不许。继韬潜遣人遗继远书,教军土纵火,冀天子复遣己抚安之,事泄,辛巳,贬登州长史,寻斩于天津桥南,并其二子。遣使斩李继远于上党,以李继远充军城巡检。

召权知军州事李俦诣阙,继俦据有继韬之室,料简妓妾,搜校货财,不时即路。继远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时诛死者四人,大兄曾无骨肉之情,贪淫如此;吾诚羞之,无面视人,生不如死!」

甲申,吴王复遣司农卿洛阳卢苹来奉使,严可求豫料帝所问,教苹应对,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苹还,言唐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

高季兴在洛阳,帝左右伶官求货无厌,季兴忿之。帝欲留季兴,郭崇韬谏曰:「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不过遣子弟将佐入贡,惟高季兴身自入朝,当褒赏以劝来者;乃羁留不遣弃信亏义,沮四海之心,非计也。」乃遣之。季兴倍道而去,至许州,谓左右曰:「此行有二失:来朝一失,纵我去一失。」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斩关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又谓将佐曰:「新朝百戢方得河南,及对功臣举手云,『吾于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则他人皆无功矣,其谁不解体!又荒于禽色,何能久长!吾无忧矣。」乃缮城积粟,招纳梁旧兵,为战守之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