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资治通鉴·学堂

卷第七十二【魏纪四】起重光大渊献(辛亥),尽阏逢摄提格(甲寅),凡四年。

烈祖明皇帝中之上

公元 231 年

太和五年

春,二月,吴主假太常潘浚节,使与吕岱督军五万人讨五溪蛮。浚姨兄蒋琬为诸葛亮长史,武陵太守卫旍奏浚遣密使与琬相闻,欲有自托之计。吴主曰:「承明不为此也。」即封旍表以示浚,而召旍还,免官。

卫温、诸葛直军行经岁,士卒疾疫死者什八九,亶洲绝远,卒不可得至,得夷洲数千人还。温、直坐无功,诛。

汉丞相亮命李严以中都护署府事。严更名平。亮帅诸军入寇,围祁山,以木牛运。于是大司马曹真有疾,帝命司马懿西屯长安,督将军张合、费曜、戴陵郭淮等以御之。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

自十月不雨,至于是月。

司马懿使费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余众悉,出,西救祁山。张合欲分兵驻雍、郿,懿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

懿等寻亮后至于卤城。张合曰:「彼远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知大军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于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偪,坐失民望也。今亮孤军食少,亦行去矣。」懿不从,故寻亮。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栩、魏平数请战,因曰:「公畏蜀如虎,柰天下笑何!」懿病之。诸将咸请战,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张合攻无当监何平于南围,自按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吴班逆战,魏兵大败,汉人获甲首三千,懿还保营。

六月,亮以粮尽退军,司马懿遣张合追之。合进至木门,与亮战,蜀人乘高市伏,弓弩乱发,飞矢中合右彣而卒。中,竹仲翻。彣,与膝同。卒,子恤翻。

秋,七月,乙酉,皇子殷生,大赦。

黄初以来,诸侯于法禁严切,至于亲姻皆不敢相通问。东阿王植上疏曰:「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周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伏惟陛下资帝唐钦明之德,体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群后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姻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绝绪,禁锢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乃望交气类,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惟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臣伏自惟省,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仍臣丹诚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远慕鹿鸣君臣之宴,中咏常棣匪他之诫,下思伐木友生之义,终怀蓼莪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精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臣伏以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否隔,不通也。友于,兄弟也。否,皮鄙翻。〕而臣独倡言者,实不愿于圣世有不蒙施之物,欲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熙章明之德也!「诏报曰:「盖教化所由,各有隆敝,非皆善始而恶终也,事使之然。今令诸国兄弟情礼简怠,纪妾之家膏沐疏略,本无禁锢诸国通问之诏也;矫枉过正,下吏惧谴,以至于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诉。」

植复上疏曰:「昔汉文发代,疑朝有变,宋昌曰:『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有齐、楚、淮南、琅邪,此则盘石之宗,愿不勿疑。』臣伏惟陛下远览姬文二虢之援,虢仲虢叔,文王之母弟,文王咨于二虢,以成王业。〕中虑周成召、毕之辅,下存宋昌盘石之固。臣闻羊质虎皮,见草则悦,见豺则战,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将不良,有似于此。故语曰:『患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为也。』昔管、蔡放诛,周、召作弼;叔鱼陷刑,叔向赞国。三监之衅,臣自当之;二南之辅,支必不远。华宗贵族藩王之中,必有应斯举者。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也,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

八月,诏曰:「先帝着令,不欲使诸王在京都者,谓幼主在位,母后摄政,防微以渐,关诸盛衰也。朕惟不见诸王十有二载,悠悠之怀,能不兴思!其令诸王及宗至公侯各将适子一人朝明年正月,后有少主、母后在宫者,自如先帝令。」

汉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后,主督运事。会天霖雨,平恐运粮不继,遣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喻指,呼亮来还;亮承以退军。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又欲杀督运岑述以解己不办之责。又表汉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违错。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于是亮表平前后过恶,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复以平子丰为中郎将、参军事,出教敕之曰:敕,戒也。「吾与君父子湏力以奖汉室,表都护典汉中,委君于东关,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乎!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详思斯戒,明吾用心!」

亮又与蒋琬、董允书曰:「孝起前为吾说止方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吾以为鳞甲但不当犯之耳,不图复有苏、张之事出于不意,可使孝起知之。」孝起者,卫尉南阳陈震也。

冬,十月,吴主使中郎将孙布诈降以诱扬州刺史王凌,吴主伏兵于箪陵以俟之。布遣人告凌云:「道远不能自致,乞兵见迎。」凌腾布书,请兵马迎之。征东将军汉宠以为必诈,不与余,而为凌作报书曰:「佑佑识邪正正,欲避祸就顺,去暴归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计兵少则不足相卫,多则事必远闻。且先密计以成本志,临时节度其宜。」会宠被书入朝,敕留府长史,「若凌欲往迎,勿与兵也。」凌于后索兵不得,乃单遣一督将步骑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击,督将迸走,死伤过半。凌,允之兄子也。

先是凌表宠年过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将召宠,给事中郭谋曰「宠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余年,有勋方岳;及镇淮南,吴人惮之。若不如所表,将为所窥,可令还朝,问以东方事以察之。」既至,体气康强,帝慰劳遣还。

十一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十二月,戊午,博平敬侯华歆卒。

丁卯,吴大赦,改明年元曰嘉禾。

公元 232 年

六年

春,正月,吴主少子建昌侯虑卒。太子登自武昌入省吴主,因自陈久离定省,子道有阙;又陈陆逊忠勤,无所顾忧。乃留建业。

二月,诏改封诸侯王,皆以郡为国。

帝爱女淑卒,帝痛之甚,追谥平原懿公主,立庙洛阳,葬于南陵,取甄后从孙黄与之合葬,追封黄为列侯,为之置后,袭爵。帝欲自临送葬,又欲幸许。司空陈群谏曰:「八岁下殇,礼所不备,未况未翆月,而以成人礼送之,加为制服,举朝素衣,朝夕哭临,自古以来,未有此比。而乃复自往视陵,亲临祖载。愿陛下抑割无益有损之事,此万国之至望也。又闻车驾欲幸许昌,二宫上下,皆悉居东,举朝大小,莫不惊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以便移殿舍,或不人知何故。臣以为吉凶有命,祸福由人,移走求安,则亦无益。若必当移避,缮治金墉城西宫及孟津别宫,皆可权时分止,何为举宫暴露野次,公私烦费,不可计量。且吉士贤人,犹不妄徙其家以宁乡邑,使无恐惧之心,况乃帝王万国之主,行止动静,岂可轻脱哉!」少府杨箪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备不虞也;何至孩抱之亦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听。三月,癸酉,行东巡。

吴主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海之辽东,从公孙渊求马。

初,虞翻性疏直,数有酒失,又好抵忤人,多见谤毁。吴主尝与张昭论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伐人也!」吴主积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及周贺等之辽东,翻闻之,以为五溪宜诗;辽东绝远,听使来属,尚不足取,今去人财以求马,既非国利,又恐无获。欲谏不敢,作表以示吕岱,岱不报。为爱憎所白,复徙苍梧猛陵。

夏,四月,壬寅,帝如许昌。

五月,皇子殷卒。

秋,七月,以卫尉董昭为司徒。

九月,帝行如摩陂,治许昌宫,起景福承光殿。

公孙渊阴怀贰心,数与吴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诸军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陆道讨之,散骑常侍蒋济谏曰:「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驱使为贼也。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质,岁选计、孝,不乏职贡,议者先之。正使一举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国,得其财不足为富;傥不如意,是为结怨失信也。」帝不听。豫等往皆无功,诏令罢军。

豫以吴使周贺等垂还,岁晚风急,必畏漂浪,东道无岸,当赴成山,成山无藏船之处,遂辄以兵屯据成山。贺等还至成山,遇风,豫勒兵击贺等,斩之。吴主闻之,始思虞翻之言乃召翻于交州。会翻已卒,以其丧还。

十一月,庚寅,陈思王植卒。谥法:追悔前过曰思。

十二月,帝还许昌宫。

侍中刘晔为帝所亲重。帝将伐蜀,朝臣内外皆曰「不可」。晔入与帝议,则曰「可伐」;出与朝臣言,则曰「不可」。晔有胆智,言之皆有形。中领军杨暨,帝之亲臣,又重晔,执不可伐之议最坚,每从内出,辄过晔,晔讲不可之意。后暨与帝论伐蜀事,暨切谏,帝曰:「卿书生,焉知兵事!」暨谢曰:「臣言诚不足采,侍中刘晔先帝谋臣,常曰蜀不可伐。」帝曰:「晔与吾言蜀可伐。」暨曰:」,晔可召质也。」诏召晔至,帝问晔,终不言。后独见,晔责帝曰:「伐国,大谋也,臣得与闻大谋,常恐眯梦漏泄以益臣罪,眯,毋礼翻,一作「寐」。说文曰:寐而眯,厌。厌,读曰魇。〕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诡道也,军事未发,不厌其密。陛下显然露之,臣恐敌国已闻之矣。」于是帝谢之。晔见,责暨曰:「夫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须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人主之威,岂徒大鱼而已!子诚直臣,然计不足采,不可不精思也。」暨亦谢之。

或谓帝曰:「晔不尽忠,善伺上意所趋而合之,陛下试与晔言,皆反意而问之,若皆与所问反者,是晔常与圣意合也。每问皆同者,晔之情必无所逃矣。」帝如言以验之,果得其情,从此疏焉。晔遂发狂,出为大鸿胪,以忧死。

傅子曰:巧诈不如拙诚,信矣。以晔之明智权计,若居之以德义,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贤,何以加诸!独任才智,不敦诚悳,内失君心,外困于俗,卒以自危,岂不惜哉!

晔尝谮尚书令陈矫专权,矫惧,以告其子骞。骞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过不作公耳。」后数日,帝意果解。

尚书郎桨安廉昭以才能得幸,好抉擿群臣细过以求媚于上。黄门侍郎杜恕上疏曰:「伏见廉昭奏左丞曹璠以罚当关不依诏,坐判问。又云:『诸当坐者别奏。』尚书令陈矫自奏不敢辞罚,亦不敢陈理,意恳恻。志臣窃愍然为朝廷惜之!古之帝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远得百姓之欢心,近尽群臣之智力。今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到禁日弛。原具所由,非独臣不尽忠,亦甚主不能使也。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豫让苟容中行而着节智伯,斯则古人之明验矣。若陛下以为今世无良才,朝廷乏贤佐,岂可追望稷、契之遐踪,坐待来世之俊又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专,而俗多忌讳故也。臣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不必忠。今有疏者毁人而陛下疑其私报所憎,誉人而陛下疑其私爱所亲,左右或因之以进憎爱之说,遂使疏者不敢毁誉,以至政事损益,亦皆有嫌。陛下当思所以阐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垂名竹帛,反使如廉昭者扰乱其间,臣惧大臣将遂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昔周公戒鲁侯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

帝尝卒至尚书门,卒,读曰猝。尚书门,尚书台门也。〕陈矫跪问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按行文书耳。」矫曰:「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帝凓,回车而反。帝尝问矫:「司马公忠贞,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则未知也。」

吴陆逊引兵向庐江;论者以为宜速救之。满宠曰:「庐江虽小,将劲兵精,守则经时。又,贼舍船二百里来,后尾空绝,不来尚欲诱致,今宜听其遂进,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军趋杨宜口,吴人闻之,夜遁。

是时,吴人岁有来计。汉宠上疏曰:「合肥城南临江湖,北远寿春,贼攻围之,得据水为势;官兵救之,当先破贼大辈,然后围乃得解。贼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难,宜移城内之兵,其西三十里,有柯险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为引贼平地而掎其归路,于计为便。」护军将军蒋济议以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贼烟火而壤城,此为未攻而自拔;一至于此,劫略无限,必淮北为守。」帝未许。宠重表曰:「孙子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骄之以利,示之以慑,』此为形实不必相应也。又曰:『善动敌者形之。』今贼未至而移城却内,所谓形而诱之也。引贼远水,择利而动,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矣!」尚书赵咨以宠策为长,

青龙元年

春,正月,甲申,青龙见摩陂井中。二月,帝如摩陂观龙,改元。

公孙渊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奉表称臣于吴;吴主大悦,为之大赦。三月,吴主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封渊为燕王。举朝大臣自顾雍以下皆谏,以为「渊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护送舒、综而已;」吴主不听。张昭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不下乎!」吴主反复难昭,昭意弥切。吴主不能堪,按剑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之撽,孤常恐失计。」昭孰视吴主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吴主掷刀于地,与之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

夏,五月,戊寅,北海王蕤卒。

闰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六月,洛阳宫鞠室灾。

鲜卑轲比能诱保塞鲜卑步度根与深结和亲,自勒万骑迎其累重于陉北。荆州刺史毕轨表辄出军,以外威比能,内镇步度根。帝省表曰:「步度根已为比能所诱,有自疑心。今轨出军,慎勿越塞过句注也。」比诏书到,轨已进军屯阴馆,遣将军苏尚、董弼追鲜卑。轲比能遣子将千余骑迎步度根部落,与尚、弼相遇,战于楼烦,二将没,步度根与泄归泥部落皆叛出塞,与轲比能合寇边。帝遣骁骑将军奏朗将中军讨之,轲比能乃走幕北,泄归将其部众来降。步度根寻为轲比能所杀。

公孙渊知吴远难恃,乃斩张弥、许晏等首,传送京师,悉没其兵资珍宝。冬,十二月,诏拜渊大司马,封乐浪公。

吴主闻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难易,靡所不尝。近为鼠子所前却,令人气踊如山。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复,扶又翻。〕就令颠沛,不以为恨!」

陆逊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资,诞膺期运,破操乌林,败备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总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闻之,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不怀细而害大。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致窥嘱,戚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捷,则渊不讨自服。今乃远惜辽东众之与马,柰何独欲捐江东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

尚书仆射薛综上疏曰:「昔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德请刎颈血染车。何则﹖水火之险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辽东戎貊小国,无城隍之固,备御之术,器械铢钝,犬羊无政,往必禽克,诚如明诏。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习鞍马,转徙无常,卒闻大军之至,自度不敌,鸟惊兽骇,长驱奔窜,一人匹马,不可得见,唯获空地,守之无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焂忽之间,人船异势,虽有尧、舜之德,智无所施,贲、育之勇,力不得设,此不可二也。加以郁雾冥其上,咸水蒸其下,善生流肿,转相洿染,凡行海者,稀无此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圣,当乘时平乱,康此民物。今逆虏将灭,海内垂定,乃违必然之图,寻至危之阻,忽九州岛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计,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期诚群僚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者也。」

选曲尚书陆瑁上疏曰: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从,千容翻。〕以余议议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盘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乂安,百姓康箪,然汉文犹以远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犹警,

吴主数遣人慰谢张昭,昭固不起。吴主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吴主烧其门,欲以恐之,昭亦不出。吴主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诸子共扶昭起,吴主载以还宫,深自得已,然后朝会。

初,张弥、许晏等至襄平,公孙渊欲图之,乃先分散其吏兵,中使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玄菟在辽东北二百里,太守王赞领户二百,旦等皆舍于民家,仰其饮食,积四十许日。旦与群等议曰:「吾人远辱国命,自弃于此,与死无异。今观此郡,形势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烧城郭,杀其长吏,为国报耻,然后伏死,足以无恨。孰与偷生苟活,长为囚虏乎!」群等然之。于是阴相结约,当用八月十九日夜发,其日中时,为邵中张松所告,赞便会士众,闭城门,旦、群、德、强皆踰城得走。时群病疽疮着彣,疽,千余翻。着,直略翻。彣,与膝同。〕不及辈旅,德常扶接与俱,崎岖山谷,行六七百里,创益困,不复能前,创,初良翻;下同。〕卧草中,相守悲泣。群曰:「吾不幸创甚,死亡无日卿诸人宜速进道,冀有所达,空相守俱死于穷谷之中,何益也!」德曰:德曰:「万里流离,死生共之,不忍相委。」于是推旦、强使前,德独留守群,采菜果食之。旦、强别数日,得达句丽,因宣吴主诏于句丽王位宫及其主簿,绐言有赐,为辽东所劫夺。位宫等大喜,即受诏,命使人随旦还迎群,遣皁衣二十五人,送旦等还吴,奉表称臣,贡貂皮千枚,鹖鸡皮十具。旦等见吴主,悲喜不能自胜。吴主壮之,皆拜校尉。

是岁,吴主出兵欲围新城,以其远水,积二十余日,不敢下船。汉宠谓诸将曰:「孙权得吾移城,必于其众中有自大之,言今大举来欲要一切之功,虽不敢至,必当上岸耀兵以示有余。」

蜀庲降都督张翼用法严峻,南夷豪帅刘胄叛。丞相亮以参军巴西马忠代翼,召翼令还。其人谓翼宜速归即罪。翼曰:「不然,吾以蛮夷蠢动,不称职,故还耳。然代人未至,吾方临战场,当运粮积谷,为灭贼之资,岂可以黜退之故而废公家之务乎!」于是统摄不懈,代到乃发。马忠因其成基,破胄,斩之。

诸葛亮劝农讲武,作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阁;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

公元 234 年

二年

将之重,诸子并有雄才大略,后知帝非魏之纯臣,而后既魏氏之甥,帝深忌之,遂以鹓崩。」按是时司马懿方信任于明帝,未有不臣之,况其诸子乎!徒以魏甥之故,猥鸩其妻,都非事实,盖甚之之辞。不然,师自以他故鸩之也。今不取。〕

春,二月,亮悉大众十万由斜谷入寇,遣使约吴同时大举。

三月,庚寅,山阳公卒,帝素服发丧。

己酉,大赦。

夏,四月,大疫。

崇华殿灾。

诸葛亮至郿,军于渭水之南。司马懿引军渡渭,背水为垒拒之,

雍州刺史郭淮言于懿曰:「亮必争北原,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堑垒未成,汉兵大至,淮逆击却之。

亮以前者数出,皆以运粮不继,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五月,吴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众号十万;又遣陆逊、诸葛瑾将万余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阳;将军孙韶、张承入淮,向广陵、淮阴。六月,汉宠欲率诸军救新城,殄夷将军田豫曰:「贼悉众大举,非图小利,欲质新城以致大军耳。宜听使玫城,挫其锐气,不当与争锋也。城不可拔,众必罢怠;罢怠然后击之,可大克也。若贼见计,必不攻城,势将自走。若便进兵,适入其计矣。」

时东方吏士皆分休,宠表请召中军兵,并召所休将士,须集击之。散骑常侍广平刘劭议以为:「贼众新至,心专气锐,宠以少人自战其地,若便进击,必不能制。宠请待兵,未有所失也,以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先军前发,声进道震曜形势。骑到合肥,疏其行队,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贼后,拟其归路,要其粮道。贼闻大军来,骑断其后,必震怖遁走,不战自破矣。」帝从之。

宠欲拔新城守,致贼寿春,帝不听,曰:「昔汉光武遣兵据略阳,终以破隗嚣,先帝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纵权攻新城,必不能拔。槉诸将坚守,吾将自往征之,比至,恐权走也。」乃使征蜀护军奏朗督步骑二万助司马懿御诸葛亮,槉懿:「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走而追之,全胜之道也。」秋,七月,帝御龙舟东征。

汉宠募壮士焚吴攻具,射杀吴主之弟子泰;又吴吏士多矣病。帝未至数百里,疑兵先至。吴主始谓帝不能出,闻大军至,遂遁,孙韶亦退。

陆逊遣亲人韩扁奉表诣吴主,逻者得之。诸葛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大驾已还,贼得韩扁,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葑,菜也;谓之蔓菁。豆,菽也。〕与诸将弈棋、射戏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当有以。」乃自来见逊。逊曰:「贼知大驾已还,无所复忧,得专力于吾。又己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魏人素惮逊名,据还赴城。瑾便引船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趣船,魏人不敢逼。行到白围,

群臣以为司马懿方与诸葛亮相守未解,车驾可西幸长穴。帝曰:「权走,亮胆破,大腩走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至寿春,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

八月,壬申,葬汉孝献皇帝于禅陵。

辛巳,帝还许昌。

司马懿与诸葛亮相守百余日,亮数挑战,懿不出。亮乃遗懿巾帼妇人之服;懿怒,上表请战帝使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护军姜维谓亮曰:「辛佐治杖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戢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亮遣使者至懿军,懿问其寝食及事之烦简,不问戎事。使者对曰:「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噉食不至数升。」懿告人曰:「诸葛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亮病笃,汉使尚书仆射李福省侍,因谘以国家大计。福至,与亮语已,别去,数日复还。亮曰:「孤知君还意,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求决耳公所问者,公琰其宜也。福谢:「前实失不谘请,如鈆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辄还耳。乞复请蒋琬之后,谁可任者﹖」亮曰:「文伟可以继之。」又问其次,亮不答。

是月,亮卒于军中。长史杨仪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懿追之。姜维令仪禾旗鸣鼓,若将向懿者,懿敛军退,不敢偪。于是仪结陈而去,入谷然后发丧。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懿闻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按行亮之营垒处所,叹曰:「天下柯才也!」追至赤岸,不及而还。

初,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过人,善养士卒。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延常谓亮为恃,叹恨己才用之不尽。杨仪为人干敏,亮每出军,仪常常规画分部,堸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军戎节度取办于仪。延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仪不假借延,延以为至忿,有如水火。亮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废也。

费祎使吴,吴主醉,问祎曰:「杨仪、魏延,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诸君愦愦,不佑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祎对曰:「仪、延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韩难御之心也。今方扫除强贼,混一函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寸懢,非长计也。」

亮病困,与仪乃司马费祎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不从命,军便自发。亮卒,仪秘不发丧,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当自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之所部勒,作断后将乎!」自与祎共作行留部分,令祎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绐延曰:「当为君还解杨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木。」祎出,奔马而去。延寻悔之,已不及矣。

延遣人觇仪等,欲按亮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觇,丑廉翻。翻,又如字;下同。〕延大怒,搀仪未发,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汉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而疑延。仪等令槎山通道,昼夜兼行,亦继延后。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等,仪等令将军何平于前御延。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皆散。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人,仪遣将马岱追斩之,遂夷延三族。蒋琬率宿卫诸营北行赴难,行数十里,延死问至,乃还。始,延欲杀仪等,冀时论以己代诸葛辅政,故不降魏而南还击仪,实无反意也。

诸军还成都,大赦,谥诸葛亮曰忠武侯。初,亮表于汉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臣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卒如其所言。

丞相长史张裔常称亮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所以佥忘其身者也!」

陈寿评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车,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弁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初,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之副,常以职位游散,怏怏怨谤无已,亮废立为民,徙之汶山。及亮卒,立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闻之,亦发病死。平常冀亮复收己,得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

习凿齿论曰: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李严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忘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

蜀人所在求为诸葛亮立庙,汉主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步兵校尉习隆等上言:请近其墓,立一庙于沔阳,断其私祀。汉立从之。

汉主以左将军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以丞相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统国事,寻加琬行都护,假节,领益州刺史。时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琬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

吴人闻诸葛亮卒,恐魏承衰取蜀,增巴丘守万人,一欲以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汉人闻之,亦增永安之守防非常。汉主使右中郎将宗预使吴,吴主问曰:「东之与西,譬犹一家,而闻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对曰:「臣以为东益巴丘饮戌,西增竹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吴主大笑,嘉其抗尽。礼之亚于邓芝。

吴诸葛恪以丹阳山险,民多果劲,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余深远,莫能禽尽,屡自求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万。众议咸以为:「凡阳地势险阻,与吴郡、会稽、新都、番阳四郡邻接,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其幽邃人民,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使兵野逸,白首于林莽;逋亡宿恶,咸共逃窜。山出铜铁,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越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猿狖之腾木也。时观间隙,出为寇盗,每致兵征伐,寻终不逮,叹曰:「恪不大兴吾家,将赤吾族也!」恪盛陈其必捷,吴主乃拜恪抚越将军,领丹阳太守,使行其策。

冬,十一月,洛阳地震。

吴潘浚讨武陵蛮,数年,斩获数万。自是群蛮衰弱,一方宁静。十一月,浚还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