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资治通鉴·学堂

卷第八十一【晋纪三】起上章困敦(庚子),尽着雍涒滩(戊申),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

公元 280 年

太康元年

春,正月,吴大赦。

杜预向江陵,王浑出横江,攻吴镇、戌,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浚、唐彬击破丹阳监盛纪。吴人于江碛要害之处,〕迹,七逆翻。水渚有沙石曰碛。〕并以铁镇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舰。浚作大筏数十,方百余步,缚草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铁锥,锥辄着筏而去。又作大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庚申,浚克西陵,杀吴都督留宪等。壬戌,克荆门、夷道二城,杀夷道监陆晏。杜预遣牙门周旨等帅奇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吴都督孙歆惧,与江陵督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旨等伏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拒王浚,大败而还。旨丢发伏兵随歆军而人,歆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乙丑,王浚击杀吴水军都督陆景。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克之,斩伍延。于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广州郡皆望风送印绶。预杖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获吴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胡奋克江安。

乙亥,诏:「王浚、唐彬既丘定巴丘,与胡奋、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顺流长骛,直造秣陵。杜预当镇静零、桂,怀辑衡阳。大兵既过,荆州南境,固当传檄而定。预等各分兵以益浚、彬,太尉充移屯项。」

王戎遣参军襄阳罗尚、南阳刘乔将兵与王浚合攻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皆降。昺,翻之子也。

杜预与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方春水生,难于久驻,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着手处也。」遂指授群帅方略,径造建业。

吴主闻王浑南下,使丞相张悌督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帅众二万渡江逆战。至牛渚,沈莹曰:「晋治水军于蜀久矣,上流诸军,素无戒备,名将皆死,幼少当任,恐不能御也。晋之水军必至于此,宜畜众痄以待其来,与之一战,若幸而胜之,江西自清。今渡江与晋大军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悌曰:「吴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众心骇惧,不可复整。及今渡江,犹可决战。若其败丧,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捷,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胜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若如子计,恐士众散尽,坐待敌到,君臣俱降,无一人死难者,不亦辱乎!」

三月,悌等济江,围浑部将城阳都尉张乔于杨荷;乔众纔七千,闭栅请降。诸葛靓欲屠之,悌曰:「强敌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杀降不祥。」靓曰:「此属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敌,故且伪降以缓我,非真伏也。若拾之而前,必为后患。」悌不从,抚之而进。悌与扬州刺史汝南周浚,结陈相对,沈莹帅丹阳锐卒、刀楯五千,三冲晋兵,不动。莹引退,其众乱,将军薛胜、蒋班因其乱而乘之,吴兵以次奔溃,将帅不能止,张乔自后击之,大败吴兵于版桥。诸葛靓帅数百人遁去,使过迎张悌,悌不肯去,靓自往牵之曰:「存亡自有大数,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为儿童时,便卿家丞相所识拔,常恐不得其死,负名贤知顼。今以身徇社稷,复何道邪!」靓再三牵之,不动,乃流泪放去,行百余步,顾之,已为晋兵所杀,并斩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级,吴人木震。

初,诏书使王浚下建平,受杜预节度,至建业,受王浑节度。预至江陵,谓诸将曰:「若浚得建平,则顺流长驱,威名已着,不宜令受制于我;若不能克,则无缘得施节度。」浚至西陵,预与之书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建业,讨累世之逋寇,释吴人于涂炭,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浚大悦,表陈预书。及张悌败死,扬州别驾何恽谓周浚曰:「张悌举全吴精兵殄灭于忐,吴之朝野莫不震慑。今王龙骧既破武昌,乘胜东下,所血辄克,土崩之势见矣。谓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猝至,夺其胆气,可不战禽也!」浚善其谋,使白王浑。恽曰:「浑闇于事机,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从。」浚固使白之,浑果曰:「受诏但令屯江北以抗吴军,不使轻进,贵州虽武,岂能独平江东乎!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懢,一时俱济耳。」恽曰:「龙骧克万里之寇,以既成之功来受节度,未之闻也。且明公为上将,见可而进,岂得一一须诏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虑而淹留不进!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浑不听。

王浚自武昌顺流径趣建业;吴主遣游击将军张象帅舟师万人御之,象众望旗而降。浚兵甲汉江,旌旗烛天,威势甚盛,吴人大惧。

吴主之嬖臣岑昏,以倾险谀佞,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为众患苦。及晋兵将至,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于吴主曰:「北军日近而兵不举刃,陛下将如之何﹖」吴主曰:「何故﹖」对曰:「正坐岑昏耳。」吴主独言:「若尔,当以奴谢百姓!」众因曰:「唯!」遂并起收昏;吴主骆驿追止,已屠之矣。

陶浚将讨郭马,至武昌,闻晋兵大入,引兵东还。至建业,吴主引见,问水军消息,对曰:「蜀船皆小,今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于是合众,授浚节钺。明日,当发,其夜,众悉逃溃。

时王浑、王浚及琅邪王軎皆临近境,吴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悉送印节诣浑降。吴主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计,分遣使者奉书于浑、浚、軎以请降。又遗其群臣,深自咎责,且曰:「今大晋平治四海,是英俊展节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损厥志。」使者先送玺绶于琅邪王軎。壬寅,王浚舟师过三山,王浑遣信要浚蹔过论事,浚举帆直指建业,报曰:「风利,不得泊也。」是日,浚戎卒八万,方舟百里,鼓噪入于石头,吴主哠面缚舆榇,诣军门降。浚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收其图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兵二十三万。

朝廷闻吴已平,群臣皆贺上寿,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票骑将军孙秀不贺,南向流涕曰:「昔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吴之未下也,大臣皆以为未可轻进,独张华坚执以为必克。贾充上表称:「吴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还,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日帝曰:「此是吾意,华但与吾同耳。」荀勖复奏,宜如充表。帝不从。杜预闻充奏乞罢兵,驰表固争,使至轘辕而吴已降。充惭惧,诣阙请罪,帝抚而不问。

夏,四月,甲申,诏赐孙哠爵归命侯。

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诣荆、扬抚慰,吴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从简易。

滕修讨郭马未克,闻晋伐吴,帅众赴难,至巴丘,闻吴亡,缟素流涕,还,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守王毅各送印绶请降。孙哠遣陶璜之子融持手书谕璜,璜流涕数日,亦送印绶降。帝皆复其本职。

王浚之东下也,吴城戌皆望风款附,独建平太守吾彦婴城不下,闻吴亡,乃降。帝以彦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宠孙秀、孙楷,欲以招来吴人。及吴亡,降秀为伏波将军,楷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軎遣使送孙哠及其宗族诣洛阳。五月,丁亥朔,哠至,与其太子瑾等泥头面缚,诣东阳门。诏遣谒者解其缚,赐衣服、车乘、田三十,顷岁给钱榖、绵绢甚厚。拜瑾为中郎,诸子为王者皆为郎中。吴之旧望,随才擢叙。孙氏将吏渡江者复十年,百姓复二十年。

庚寅,帝临轩,大会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国子学生皆预焉。引见归命侯哠及吴降人。哠登殿稽颡。帝谓哠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哠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贾充谓哠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哠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而哠频色无怍。

帝从容问散骑常待薛莹,孙哠所以亡,对曰:「哠昵近小人,刑罚放滥,大臣诸将,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问吾彦,对曰:「吴主英俊,宰辅贤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曰:「天禄永终,历数有属,故为陛下禽耳。」帝善之。

王浚之入建业也,其明日,王浑乃济江,以浚不待己至,先受孙哠降,意甚愧忿,将攻浚。何攀劝浚送哠与浑,由是事得解。何恽以浑与浚争功,与周浚笺曰:「书贵克让,易大谦光。前破张悌,吴人失气,龙骧因之,陷其区宇。论其前后,我实缓师,既失机会,不及于事,而今方竞其功;彼既不吞声,将亏雍穆之弘,兴矜争之鄙,斯实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笺,即谏止浑。浑不纳,表浚违诏不受节度,诬以罪状。浑子济,尚常山公主,

浑、浚争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广陵刘颂校其事,以浑为上功,浚为中功。帝以颂折法失理,左迁京兆太守。

庚辰,增贾充邑八千户;以王浚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杜预为当阳县侯;王戎为安丰县侯;封琅邪王軎二子为亭侯;增京陵侯不浑邑八千户,进爵为公;尚书内侯张华进封广武县侯,增邑万户;荀勖以专典诏命功,封一子为亭侯;其余诸将及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帝以平吴功,策告羊祜庙,乃封其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浚自以功大,而为浑父子及党与所挫抑,每进见,陈其攻伐之劳及见枉之状,或不胜忿愤,径出不辞;帝每容恕之。益州护军范通谓浚曰:「卿功则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若有问者,则曰:『圣人之德,群帅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蔺生所以屈廉颇也,王浑能无愧乎!」浚曰:「吾始惩邓艾之事,惧祸及身,不得无言;其终不能遣诸胸中,是吾褊也。」时人咸以浚功重报轻,为之愤邑;博士秦秀等并上表讼浚之屈,帝乃迁浚顉军大将军。王浑尝诣浚,浚严设备卫,然后见之。

杜预还襄阳,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乃勤于讲武,申严戊守。又引滍、流月水以浸田万余顷,开扬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赖之。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胜,诸将莫及。预在镇,收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预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

王浑迁征东大将军,复镇寿阳。

诸葛靓逃窜不出。帝与靓有旧,靓姊为琅邪王妃,帝知靓在姊间,因就见焉。靓逃于厕,帝又逼见之,谓曰:「不谓今日复得相见!」靓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复圣颜,诚为凓恨!」诏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

六月,复封丹水侯睦为高阳王。

秋,八月,己未,封皇弟延祚为乐平王,寻薨。

九月,庚寅,贾充等以天下一统,屡请封禅;帝不许。

冬,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胡威卒。威为尚书,尝谏时政之宽。帝曰:「尚书郎以下,吾无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陈,岂在丞、郎、令史,正谓如臣等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

是岁,以司隶所统郡置司州,凡州十九,郡国一百七十三,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

诏曰:昔自汉末,四海分崩,刺史内亲民事,外领兵马。今天下为一,当韬戢千戈,刺史分职,皆如汉氏故事;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广东西数千里,不宾属者六万余户,至于服从官役,纔五千余家。二州唇齿,唯兵是镇。又,宁州诸夷,接据上流,水陆并通,州兵未宜约损,以示单虚。」仆射山涛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备」;帝不听。及永宁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无备,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乱,如涛所言。然其后刷史复兼兵民之政,州镇俞重矣。

汉、魏以来,羌、胡、鲜卑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郡。其后数因忿恨,杀害长吏,渐为民患。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戎狄强犷,历古为患。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魏郡、弘农,往往有之。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胡于边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万世之长策也。」帝不听。

公元 281 年

二年

春,三月,诏选孙哠宫人五千人入宫。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常乘车,恣其所之,至便退寝;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而后父杨骏及弟珧、济始用事,交通请谒,势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旧臣多被疏退。山涛数有规讽,帝虽知而不能改。

初,鲜卑莫护跋始自塞外入居辽西棘城之北,号曰慕容部。莫护跋生木延,木延生涉归,迁于辽东之北,世附中国,数从征讨有功,拜大单于。冬十月,涉归始寇昌黎。

十一月,壬寅,高平武公陈骞薨。

是岁,扬州刺史周浚移镇秣陵。吴民之未服者,屡为寇乱,浚皆讨平之;宾礼故老,搜求俊乂,威惠并行,吴人悦服。

公元 282 年

三年

春,正月,丁丑朔,帝亲祀南郊。礼毕,喟然问司隶校尉刘毅曰:「朕可方汉之何帝﹖」对曰:「桓、灵。」帝曰:「何至于此﹖」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毅为司隶,纠绳豪贵,无所顾忌。皇太子鼓吹入东掖门,

琇,景献皇后之从父弟也;后将军王恺,文明皇后之弟也;散骑常侍石崇,苞之子也。三年皆富于财,竞以奢侈相高:恺以絶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崇涂屋以椒,恺用赤石脂。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之,高二尺许。恺似示石崇,崇便以铁如意碎之;恺怒,以为疾己之宝。崇曰:「不足多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其家珊瑚树,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恺比者甚众,恺怳然自失。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曰:

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谓华宜为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以伐吴之谋深疾之。会帝问华:「谁可托后事者﹖」华对以「明德至亲,莫如齐王。」由是忤旨,勖因而谮之。甲午。以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华至镇,抚循夷夏,誉望益振,帝复欲征之。冯紞侍帝,从容语及锺会,紞曰:「会之反,颇由太祖。」帝变色曰:「卿是何言邪!」紞免冠谢曰:「臣闻善御者必知六辔缓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进之。汉高祖尊宠五王而夷咸,光武抑损诸将而克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也,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锺会才智有限,而太祖夸状无极,居以重势,委以大兵,使会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遂构凶逆耳。向令太祖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威权,纳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坚冰之渐,勿使如会之徒复致倾覆。」帝曰:「当今岂复有如会者邪﹖」紞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谋画之臣,着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在陛下圣虑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征华。

三月,安北将军严诣败慕容涉归于昌黎,斩获万计。

鲁公贾充老病,上遣笪太子省视起居,充自忧谥传,从子模曰:「是非久自见,石可掩也!」夏,四月,庚午,充薨,世子黎民早卒,无嗣,妻郭槐欲以充外孙韩谧为世孙,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谏曰:「礼无异姓为后之文,今而行之,是使先公受讥于后世而怀愧于地下也。」槐不听。咸等上书,求改立嗣,事寝不报。槐遂表陈之,云充遗意。帝许之,仍诏「自非功如太宰,始封、无后者,皆不得以为比。」及太常议谥,博士秦秀曰:「充悖礼溺情,以乱大伦。昔鄫养外孙莒公子为后,春秋书『莒人灭鄫』。绝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乱原。按谥法:『昏乱纪度曰荒』,请谥荒公。」帝不从,更谥曰武。

闰月,丙子,广陆成侯李胤薨。

齐王攸德望日隆,荀勖、冯紞、杨珧皆恶之。紞言于帝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从亲者始。亲者莫如齐王,今独留京师,可乎﹖」勖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验矣。」帝以为然。冬,十二月,甲申,诏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侍中、司空齐王攸,佐命立勋,劬劳王室,其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礼,主者详按旧制施行。」以汝南王亮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以为:「攸至亲盛德,侔于周公,宜赞皇朝,与闻政事。今出攸之国,假以都督虚号,而无典戎干方之实,亏友于款笃之义,惧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若以同姓,宠之太厚,则有吴、楚逆乱之谋,汉之吕、霍、王氏,皆何人也!历观古今,苟事之轻重所在,无不为害,唯当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计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者,庸可保乎!愚以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与汝南王亮、杨珧共干朝事。三人齐位,足相持正,既无偏重相倾之势,又不失亲亲仁覆之恩,计之尽善者也。」于是抹风王骏、光禄大夫李獈、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皆切谏;帝并不从。济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长广公主俱入,稽颡涕泣,请帝留攸。帝恕,谓侍中王戎曰:「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济连遣妇来生哭人邪!」乃出济为国子祭酒,德为大鸿胪。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谋见杨珧,手刃杀之;珧知之,辞疾不出,讽有司奏琇,左迁太仆,琇愤怨,发病卒。李獈亦以年老逊位,卒于家。獈在朝,姻亲故人,与之分衣共食,而未尝私以王官,人以此称之。

是岁,散骑常侍薛莹卒。或谓吴郡陆喜曰:「莹于吴士当为第一乎﹖」喜曰:「莹在四五之间,安得为第一!夫以孙哠无道,吴国之士,沉默其体,潜而勿用者,第一也;避尊居卑,禄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体国,执正不惧者,第三也;斟酌时宜,时献微益者,第四也;温恭修慎,不为谄首者,第于也;过此以往,不足复数。故彼上士多沦没而远悔吝,中士有声位而近祸殃。观莹之处身本末,又安得为第一乎!」

公元 283 年

四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晃为右仆射。晃,孚之子也。

戊年,新沓康伯山涛薨。

帝命太常议崇锡齐王之物。博士庾、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曰:「昔周选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康叔、季,皆大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轻也。汉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隆宠也。今使齐王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亲尊居鲁、卫之常职;不贤邪,不宜大启土宇,表建东海也。古礼,三公无职,坐而论道,不闻以方任婴之。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诗曰:『徐方不回,王日旋归。」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为家,将数延三事,与论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违旧章矣。」,纯之子;暾,毅之子也。既具草,先以呈纯,纯不禁。

事过太常郑默、傅士祭酒曹志,志怆然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而远出海隅!晋室之隆,其殆矣乎!」乃奏议曰:「古之夹辅王室,同姓则周公,异姓则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及其衰也,虽有五霸代兴,岂与周、召之治同日而论哉!

庾纯诣廷尉自首:「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诏免纯罪。廷尉刘颂奏等大不敬,当弃市。尚书奏请报听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曰:「官立八座,正为此时。」乃独为驳议。左仆射下邳王晃亦从骏议。奏留中七日,乃诏曰:「是议主,应为戮首;但家人自首,宜井广等七人皆丐其死命,并除名。」

二月,诏以济南郡益齐国。己丑,立齐王攸子长桨亭侯寔为北海王,命攸备物典策,设轩县之乐,六佾之舞,黄钺朝车,乘舆之副从焉。

三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齐献王攸愤怨发病,乞守先后陵。帝不许,遣御医诊视,诸医希旨,皆言无疾。河南尹向雄谏曰:「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德望者少;齐王卧居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思也。」帝不纳,雄愤恚而卒。攸疾转笃,帝犹催上道。攸自强入辞,素持容仪,疾虽困,尚自整厉,举止如常,帝益疑其无疾;辞出数日,欧血而薨。帝往临丧,攸子冏号踊,诉父病为医所诬。诏即诛医,以冏为嗣。

初,帝爱攸甚笃,为荀勖、冯紞等所构,欲为身后之虑,故出之。及薨,帝哀恸不已。冯紞侍侧,曰:「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殒,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收泪而止。诏攸丧礼依安平献王故事。

攸举动以礼,鲜有过事,虽帝亦敬惮之。每引之同处,必择言而后发。

夏,五月,己亥,琅邪武王軎薨。

冬,十一月,以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河南及荆、扬寺六州大水。

归命侯孙晧卒。

是岁,鲜卑慕容涉归卒。弟删篡立,将杀涉归子廆,廆亡匿于辽东徐郁家。

公元 285 年

六年

春,正月,己亥,有青龙二,见武库井中。帝观之,有喜色。百官将贺,尚书仆射刘毅表曰:「昔龙降夏庭,卒为周祸。易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寻案旧典,无贺龙之礼。」帝从之。

初,陈群以吏部不能审核天下之士,故令郡国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为之使,铨次等级以为九品,有言行修着则升之,道义亏缺降之,吏部凭之以补授百官。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奸敝日滋。刘毅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用心百态,营求万端,廉让之风灭,争讼之俗成,臣窃为圣朝耻之!盖中正之设,于损政之道有八:高下逐强弱,是非随兴,衰,一人之身,旬日异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议咸所归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也。今重其任而轻其人,使驳违之论横于州里,嫌雠之隙结于大臣,二也。本立格之骿,为九品者,谓才德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也。今乃使优劣易地,首尾倒错,三也。陛下赏善罚恶,无不裁之以法,独置中正,委以一国之重,曾无赏罚之防,又禁人不得诉讼,使之纵横任意,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直,不获上闻,四也。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而中正知与不知,皆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己则有不识之蔽,听受则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欲以治民也,今当官着效者或附卑品,在官无绩者更获高叙,是为抑功实而隆空名,长浮华而废考绩,六也。凡官不烔人,事不同能。今不状其少之所直而但第为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徒结白论而品状相妨,七也。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爱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锐人事,八也。由此论之,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愬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敝法,更立一代之美制。」太尉、汝南王亮、司空卫瓘亦上疏曰:「魏氏承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为一时选用之本耳。今九域同规,大化方始,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咸用土断,自公卿以下,以所居为正,无复县客,远属异土,尽除中正九品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由乡论,则华竞自息,各求于己矣。」始平王文学江夏李重上疏:以为:「九品既除,宜先开移徙,听相并就,则土断之实行矣。」帝虽善其言而终不能改也。

冬,十二月,庚午,大赦。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卒。

是岁,塞外匈奴胡太阿厚帅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来降;帝处之塞内西河。

罢宁州入益州,置南夷校尉以护之。

公元 285 年

六年

春,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致仕,

戊辰,以王浑为尚书左仆射,浑子济为侍中。浑主者处事不当,济明法绳之。济从兄佑,素与济不协,因毁济不能容其父,帝由是疏济,后坐事免官。济性豪侈,帝谓侍中和峤曰:「我将骂济而后官之,如何﹖」峤曰:「济俊爽,恐不可屈。」帝召济,切让之,既而曰:「颇知愧不﹖」济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愧之。他人能令亲者疏,臣不能令亲者亲,以此愧陛下耳。」帝默然。峤,洽之孙也。

青、梁、幽、冀州旱。

秋,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庚子,襄阳武侯王浚卒。

是岁,慕容删为其下所杀,部众复迎涉归子廆而立之。涉归与宇文部素有隙,廆请讨之,朝廷弗许。廆怒,入寇辽西,杀略甚众。帝遣幽州讨廆,战于肥如,廆众大败。自是每岁犯边,又东击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子弟走保沃沮。廆夷其国城,驱万余人而归。

公元 286 年

七年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称疾,固请逊位,以剧阳子罢。舒所为,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莫有知者。卫瓘与舒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矣。」

夏,慕容廆寇辽东,故扶余王依虑子依罗求帅见人还复旧国,请援于东夷校尉何龛,龛遣督护贾沈将兵送之。廆遣其将孙丁帅骑邀之于路,沈力战,斩丁,遂复扶余。

秋,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各帅种落十万余口诣雍州降。

九月,戊寅,扶风武王骏薨。

冬,十一月,壬子以陇西王泰都督关中诸军事。泰,宣帝弟馗之子也。

是岁,鲜卑拓拔悉鹿卒,弟绰立。

公元 287 年

八年

春,正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太庙殿陷,九月,改营太庙,作者六万人。

是岁,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复帅种落万一千五百口来降。

春,正肊,壬申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郡国三十三大旱。

秋,八月,壬子,星陨如雨。

地震。